夜幕如墨,泼洒在苍茫的北境荒原之上。一轮惨白的孤月悬挂在天际,清冷的月光洒落,给连绵起伏的沙丘镀上了一层凄冷的银辉。寒风呼啸着卷过戈壁,带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如同针扎一般刺痛。
雁门关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洪荒巨兽。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军士兵疲惫而麻木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默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烂的皮甲,冰冷的铁片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柄。粗糙的麻绳缠绕在刀柄上,那模糊的四叶草花纹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旁边传来赵铁柱低沉的抱怨声。他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这才刚入秋,风就跟刀子似的。等到了冬天,那才叫要命。”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关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戈壁。夜色深沉,能见度极低,只有远处几座起伏的沙丘在月光下勾勒出模糊的剪影。风声呼啸,掩盖了大部分细微的声响,但陈默的耳朵却微微动了动。
“老赵,你听。”陈默突然压低声音,打断了赵铁柱的抱怨。
赵铁柱愣了一下,侧耳倾听片刻,疑惑地摇了摇头:“除了风声,啥也没有啊。你小子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地方离关墙不到三里,北狄蛮子的游骑胆子再大,也不敢摸到这么近的地方来。”
陈默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远处的一片黑暗。“风声里夹杂着别的声音。很轻微,像是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但比马蹄声更轻,更碎。”
作为一名经历过现代特种部队残酷训练的退伍兵,陈默的听觉和观察力远超常人。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那是一种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直觉,无数次救过他的命。
“真的假的?”赵铁柱见陈默神色凝重,不像是开玩笑,脸色也严肃起来。他虽然是老兵油子,但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对危险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难道真有不开眼的蛮子摸过来了?”
“不确定,但小心无大错。”陈默沉声道,“老赵,你去通知张什长,我去前面那个沙丘后面看看。如果是北狄斥候,我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赵铁柱看了一眼陈默指的那个沙丘,距离他们大概有两百步远,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他犹豫了一下,咬牙道:“行,我去报信。你小子机灵点,发现不对立刻发信号,别逞能!”
陈默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身体微微弓起,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关墙外侧的缓坡,迅速融入了黑暗之中。
赵铁柱看着陈默消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新兵蛋子的身手,也太利索了,简直比那些常年钻山越岭的老斥候还要专业。他不敢怠慢,转身快步朝着烽火台的方向跑去。
陈默在黑暗中潜行,脚步轻盈,每一次落地都精准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枯草,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利用起伏的地形和稀疏的灌木丛作为掩护,迅速接近了那个可疑的沙丘。
越是靠近,那种危险的感觉就越是强烈。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膻味和汗臭的味道。那是北狄人特有的体味,他们在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常年食用牛羊肉,身上会沾染一股洗不掉的腥膻气。
陈默屏住呼吸,趴在一丛枯黄的骆驼刺后面,缓缓抬起头,朝着沙丘后方望去。
月光下,只见三个黑影正牵着马,鬼鬼祟祟地蹲在沙丘背风处。他们穿着翻毛皮袄,头上戴着厚厚的皮帽,脸上涂抹着黑褐色的油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每人腰间都挎着一把弯刀,背上背着短弓,马鞍上还挂着几颗血淋淋的、用石灰处理过的人头!
北狄斥候!而且看装束和装备,还是精锐的游骑!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三个北狄斥候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他们是在侦察雁门关的防务!一旦被他们摸清了关墙上的虚实,等待雁门关的,将是雷霆般的打击。
必须立刻示警!
陈默缓缓后退,准备撤回关墙。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脚下不小心踩碎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谁?!”
沙丘后立刻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说的是生硬的玄语。紧接着,弓弦拉动的声音响起,三双凶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默藏身的方向。
陈默心中暗骂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如同猎豹般向侧后方扑去。
“咻!”
一支狼牙箭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深深地钉进了他刚才藏身的沙地里,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敌袭!是北狄斥候!”陈默不再隐藏,一边朝着关墙方向狂奔,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烽火!点燃烽火!”
他的吼声在夜空中远远传开,打破了边关死寂的宁静。
“杀了他!”沙丘后传来一声怒吼。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三名北狄斥候翻身上马,挥舞着弯刀,如同三支离弦之箭,朝着陈默追来。马蹄践踏着黄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死神的鼓点,敲击在陈默的心头。
陈默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之上,发足狂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背后的杀气如同实质,死死地锁定着他。
“咻!咻!”
又是两支箭矢破空而来。陈默听声辨位,身体在奔跑中猛地一个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一箭,另一支箭则“噗”地一声射穿了他的皮甲,带起一蓬血花,钉在了他的左臂上。
剧痛传来,陈默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了一下,速度顿时慢了几分。但他咬紧牙关,右手反手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头也不回地向后猛地一挥!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一名冲得最快的北狄斥候狞笑着挥刀劈下,却被陈默这看似随意的一刀精准地架住。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震得陈默虎口发麻,但他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再次加速,与追兵拉开了几步距离。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那名北狄斥候又惊又怒,用狄语大吼道。
另外两名斥候立刻张弓搭箭,瞄准了陈默的后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雁门关方向响起,穿透了呼啸的寒风。紧接着,关墙上亮起了数十支火把,将关墙下方照得亮如白昼。
“放箭!”
一声怒吼传来,正是张老三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惊慌,但更多的却是被惊扰了好梦的愤怒。
“咻咻咻!”
数十支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关墙上倾泻而下,虽然大多射得歪歪扭扭,没什么准头,但覆盖性的打击还是让那三名北狄斥候不得不勒住战马,挥舞弯刀格挡箭矢。
趁着这个空隙,陈默一个箭步冲到了关墙之下,抓住上面抛下来的绳索,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拉!”赵铁柱趴在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下面大吼,同时奋力拉扯着绳索。
几名士兵合力,飞快地将陈默拉上了关墙。
“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赵铁柱看着陈默鲜血淋漓的左臂,脸色一变,连忙问道。
陈默摇了摇头,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伤口,目光冰冷地看向关外。“皮肉伤,不碍事。是北狄的斥候,三个,都是精锐。”
此时,那三名北狄斥候见关墙上守军已经有了防备,知道事不可为,也不恋战,调转马头,朝着黑暗中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嚣张的大笑声。
“混账东西!”张老三提着刀,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脸色铁青。他先是看了一眼陈默的伤口,又看了看关外已经空无一人的黑暗,三角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和后怕。
“陈默!谁让你擅自离队的?!”张老三突然转过身,指着陈默的鼻子厉声喝道,“深更半夜,鬼哭狼嚎的,惊扰了守军,万一引起营啸,你担待得起吗?!”
陈默眉头一皱,沉声道:“什长,我刚才发现了北狄斥候,就在关外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如果不示警,被他们摸清了我们的虚实,后果不堪设想。”
“北狄斥候?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张老三冷笑一声,指着关外,“就凭你一个新兵蛋子,能发现北狄斥候?我看你是被风吹草动吓破了胆,草木皆兵!这雁门关外,哪天晚上没有野狼嚎叫?难道每次都要点烽火吗?”
周围的士兵面面相觑,有些人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有些人则是一脸麻木,显然对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赵铁柱忍不住开口道:“什长,刚才确实有箭射上来,陈默也受伤了……”
“闭嘴!”张老三狠狠地瞪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看你们是闲得慌,没事找事!要是惊动了上面的将军,害得老子挨军棍,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陈默看着张老三那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一片冰冷。这家伙不是蠢,就是坏。或者说,又蠢又坏。为了推卸责任,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竟然连敌情都要矢口否认。
“什长,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是三个北狄斥候,马鞍上还挂着人头。”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这都不算敌情,那什么才算?难道要等北狄大军兵临城下,砍了你的脑袋,你才相信吗?”
“你!”张老三被陈默顶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陈默的手指都在颤抖,“好你个陈默,竟敢顶撞上官!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把他拿下,重打二十军棍!”
周围的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动手。刚才陈默示警,大家都听到了,而且陈默手臂上的伤是做不得假的。张老三这明显是公报私仇。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张老三见没人动弹,更是恼羞成怒,拔出腰刀,狞笑道,“好,既然你们不动手,老子亲自动手!”
说着,他举起刀鞘,朝着陈默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陈默眼神一寒,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张老三的手腕,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张什长。”陈默盯着张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军情紧急,你若再敢延误军机,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以正军法?”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煞气。张老三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一颤,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举着刀鞘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你敢……”张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
“你可以试试。”陈默冷冷地说道,手上微微用力。
张老三顿时觉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一般,疼得冷汗直冒,手中的刀鞘“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士兵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一个新兵,竟然敢对什长动手?而且还把什长吓成了这副德行?
赵铁柱看着陈默那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小子,不仅身手了得,这胆魄更是惊人。看来,这雁门关,要变天了。
陈默松开了手,看都没看脸色惨白的张老三一眼,转身对赵铁柱和其他士兵说道:“老赵,带几个人,加强警戒,多点火把,把关墙下面照亮。其他人,弓上弦,刀出鞘,随时准备战斗。北狄斥候既然摸到了这里,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养成的气势。士兵们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纷纷行动起来,竟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默走到垛口边,望着关外无边的黑暗,眉头紧锁。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心中想的,却是那三个北狄斥候离去时嚣张的笑声。
这只是开始。北狄人的獠牙,已经露出来了。
雁门关的风,似乎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