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起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的洛阳,冬雪皑皑,将这座帝都的朱红宫墙裹上银装。在司徒杨赐忧心忡忡地上书警告“张角等潜散党徒,蔓延天下”之时,大长秋张让的府邸内,却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张让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从西域进贡的琉璃盏,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身穿粗布道袍的男子身上。那男子并非别人,正是张角的心腹大弟子——马元义。
“马方主,这琉璃盏,透亮否?”张让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问道。
马元义面带微笑,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厚厚的帛书,轻轻放在案几上:“中常侍雅兴高洁,这琉璃盏固然通透,但比起大贤良师为诸位常侍准备的‘前程’,却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张让眼神一凝,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舞女。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人代表谁。早在数年前,张角为了能在冀州、青州等地自由传教,甚至让信徒跨越关卡,早已通过马元义与宫中的宦官搭上了线。那时的张角,对外宣称“以善道教化”,实则暗中贿赂中常侍封谞、徐奉,甚至连张让的宾客也曾与太平道互通书信。
“张角到底想要什么?”张让收起了轻慢,语气变得低沉,“他的教众已过数十万,遍布八州。士人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们收了他的好处,若是何进借此发难,该当如何?”
马元义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中常侍明鉴,大贤良师所求者,非是造反,而是‘清君侧’。如今朝堂之上,诸位常侍虽得陛下宠信,但何进掌兵,士族虎视眈眈。若有一日陛下驾崩,诸位常侍能保全性命否?”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张让的软肋。宦官的权势依附于皇权,一旦灵帝驾崩,外戚掌权,他们这些“十常侍”必死无疑。
“所以,你们是想做那把刀?”张让冷笑一声。
“正是。”马元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大贤良师愿与中常侍结为内应。待甲子年三月五日起事,洛阳城内的信徒与封谞、徐奉等常侍里应外合,先除掉何进及朝中异己。届时,朝局由诸位常侍掌控,而大贤良师则在民间推行‘太平’,互不相扰,岂不美哉?”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博弈。在张角的计划里,宦官集团是他在朝廷内部的保护伞,甚至是清除政敌的工具。而张让等人,为了对抗外戚,也乐于养寇自重,甚至默许太平道的发展。
张让沉默了许久,最终伸手按在了那卷帛书上——那是张角承诺的“投名状”。
“告诉张角,”张让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他管好他的信徒,别让那些疯子把火烧到皇宫里来。只要他能助我等除掉何进,这朝堂之上,便有他太平道的一席之地。”
马元义满意地退了出去。
然而,张让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若是张角真的成了气候,这天下......
就在马元义离开后不久,一名心腹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常侍,我们的探子来报,张角的人似乎去见了河南尹……”
张让眉头一皱,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并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即将把这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彻底曝光,也将他与张角之间这根脆弱的利益链条,瞬间崩断。
......
洛阳城阴暗潮湿的诏狱中,刑具的冰冷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唐周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在他面前,是面色阴沉如水的河南尹何苗。作为大将军何进的亲弟弟,何苗深知这桩密报的分量——它不仅关乎一场叛乱,更关乎他们何氏家族的生死存亡。
“你是说,”何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供词,“张角的弟子,竟敢与宫中的阉党勾结?”
“小人句句属实!”唐周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决绝,“大贤良师派马元义往来京师,以金银珠宝贿赂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人,约定于甲子年三月五日起事。封谞、徐奉等人作为内应,届时将与城外的黄巾军一同作乱,诛杀大将军及朝中忠良!”
何苗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供词狠狠摔在唐周面前。他感到一阵眩晕,这不仅仅是一场叛乱,这是一张由宦官与妖道织就的巨网,差点就将他们何家一网打尽。
“你为何告发?”何苗盯着唐周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怀疑,“你也是太平道的信徒,张角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他?”
唐周低下头,声音颤抖:“小人……小人虽是大贤良师的弟子,但听闻马元义等人计划在起事时,不仅要诛杀贪官污吏,还要‘屠尽豪强’,甚至连普通百姓也要‘清洗’。小人虽是贫民出身,但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若天下大乱,小人一家也难逃劫难。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更何况,若能借此机会,让朝廷剿灭黄巾,也能保全一方百姓。小人虽卑鄙,但也不愿与那等反贼同流合污。”
何苗沉默了。他知道唐周的话未必全真,或许他只是害怕即将到来的刑罚,或许他只是想借此机会攀上他们何家这棵大树。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张供词是真的,它足以改变大汉的命运。
但不论如何,唐周的告密,是他何苗进阶的机会。
“来人!”何苗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立刻将此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另外,速速备马,本官要亲自进宫面圣!”
他要赶在张让那些阉党反应过来之前,将这张供词呈到汉灵帝面前。这不仅是一场平叛,更是一场清洗,一场他何家彻底压倒宦官集团的决战。
唐周被拖了下去,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是张角还是张让,都不会放过他。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活下去,也想要家人能活下去,哪怕是以一种最卑劣的方式。
洛阳的夜,依旧深沉。但在这深沉的夜色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即将席卷整个大汉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