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雪留下的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散。周浩父亲公司的项目，市住建局的公示……这信息的指向性太明确了。

　　陆远第二天就找了个机会，用店里的电脑悄悄登陆了市住建局的网站。在“政务公开”栏目下，果然找到了一则关于“绿色建材供应商初步评审结果公示”的通知，发布时间就是昨天下午。他快速浏览着长长的名单，在“待定/需补充材料”一栏里，看到了“浩宇建材有限公司”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备注：“部分环保指标数据存疑，需进一步核验。”

　　浩宇建材，正是周浩家的公司。

　　陆远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沈清雪的消息准确无误。这确实是个可以利用的点。周浩家此刻正处在争取政府项目的关键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影响评审结果。如果这时候周浩在外面惹是生非，甚至牵扯到“利用家庭背景打压同学”之类的负面传闻，对他父亲的公司绝非好事。

　　他不需要直接做什么，只需要让周浩知道，他陆远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也知晓他家的软肋。有时候，威慑比直接冲突更有效。

　　怎么让周浩知道呢？直接找他摊牌？太低级，也容易激化矛盾。陆远思索着。或许可以通过张浩，或者某个“不小心”说漏嘴的渠道，让风声传到周浩耳朵里。具体怎么做，还需要斟酌。

　　眼下更紧迫的是即将到来的数学竞赛市赛。集训强度越来越大，郑老师几乎把压箱底的难题都拿了出来，每天都是高强度的训练和测试。陆远作为候补，压力一点也不比正式队员小。沈清雪给他的额外习题更是地狱难度，常常要熬到深夜。

　　林薇薇似乎也憋着一股劲，集训时格外专注，遇到难题会和沈清雪或王睿讨论，但和陆远交流不多，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略带距离的态度。陆远乐得如此。

　　周浩则明显有些焦躁。或许是知道了家里项目不顺，又或许是陆远这个“候补”的存在让他感到威胁，他在集训时表现得更具攻击性，抢答、质疑别人的解法，甚至有一次和郑老师因为一道题的答案争执起来，被郑老师严厉批评后，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天下午集训间隙，陆远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正好碰到周浩也在。周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陆远接完水，转身要走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对了，周浩，听说你家公司最近在争取那个绿色建材项目？挺不容易的吧，现在环保审查越来越严了。”

　　周浩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地盯住陆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远笑了笑，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就是感慨一下，做生意不容易，尤其是跟政府打交道，一点小纰漏都可能影响大局。你说是不是？”

　　周浩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你从哪里听说的？你想干什么？”

　　“道听途说而已。”陆远耸耸肩，语气轻松，“我能干什么？一个普通学生，关心一下同学家的情况，不是很正常吗？”他顿了顿，看着周浩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只是觉得，大家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竞赛，别让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了心，影响了正事，甚至……影响到家里。”

　　说完，他不再看周浩铁青的脸色，端着水杯，慢悠悠地走回了教室。

　　有些话，点到即止。周浩不傻，应该能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周浩消停了不少。虽然看陆远的眼神依旧不善，但至少没再明目张胆地找茬，在集训时也收敛了许多。郑老师对此表示满意，认为周浩“终于把心思放回正途了”。

　　陆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周浩这种性格，吃了暗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些喘息和准备的时间。

　　周末，陆远终于抽空把补办“自制饮品零售”许可的材料准备齐全，递交了上去。工商所的工作人员表示会尽快安排现场核查。李哲也回信了，说他那个做企业咨询的朋友看了材料，认为问题不大，只要现场卫生和操作规范达标，通过核查的希望很大，还附上了一些注意事项和建议。陆远一一记下，心里踏实不少。

　　小店生意平稳，甚至因为口碑慢慢传开，周末的客人多了起来。叶晚晴依旧常来，帮忙之余，数学成绩在陆远偶尔的指点下稳步提升，小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容。张浩俨然以“二老板”自居，干劲十足，还发挥他的人际交往能力，拉来了附近几个居民楼的零星外卖订单，虽然量不大，但聊胜于无。

　　沈清雪偶尔会在晚上过来，有时是检查陆远的额外习题，有时只是点一杯红茶，坐在老位置看自己的书。两人之间多了那晚关于伤疤和死亡的对话，似乎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发生了变化。交流依旧不多，但偶尔的眼神交汇，不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是讲解题目时的公事公办，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沉默。陆远不再追问她的过去，她也绝口不提，只是那道旧伤痕，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一个无声的注脚。

　　市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最后一次集训模拟，陆远发挥稳定，总分挤进了前四，虽然距离沈清雪、周浩和林薇薇还有差距，但已经稳稳超过了另一个学校的候补队员。郑老师看在眼里，私下对陆远说：“保持状态，市赛说不定有机会上场。”

　　这话给了陆远不小的鼓励。

　　市赛前三天，学校放了参赛队员一天假，让大家调整状态。陆远决定给自己也放半天假，去店里帮忙整理一下，顺便放松紧绷的神经。

　　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店里没什么客人，张浩跑去进货了，只有叶晚晴趴在吧台上写作业，阳光在她毛茸茸的发顶跳跃。

　　陆远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风铃响了。他抬头，意外地看到林薇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神色有些犹豫。

　　“林薇薇？进来坐。”陆远招呼道。

　　林薇薇走进来，目光在简洁温馨的店内扫过，最后落在陆远身上。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白，气色也不错。

　　“我……我来买杯奶茶。”林薇薇走到吧台前，声音轻柔，“顺便……这个给你。”她把纸袋放在台面上。

　　陆远看了一眼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还有一瓶标注着外文的、似乎是缓解疲劳的保健品。

　　“这是……”陆远有些疑惑。

　　“市赛加油。”林薇薇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祝福，“我看你这段时间集训很辛苦，脸色都有点差。这个巧克力可以补充能量，这个……是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说对缓解脑力疲劳有帮助。”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同学之间的鼓励。你……你别多想。”

　　陆远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确没有了之前的纠结和幽怨，只剩下坦然和善意。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林薇薇，挺好的。

　　“谢谢。”陆远接过纸袋，没有推辞，“也祝你比赛顺利。”

　　林薇薇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嗯！我们一起加油！争取都拿奖！”她握了握小拳头，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一样，点了杯奶茶，拿到后便挥手告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叶晚晴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陆远手里的纸袋，又看看林薇薇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薇薇姐真好……”

　　陆远笑了笑，把巧克力和保健品收好。这份纯粹的鼓励，他收下了。

　　傍晚时分，张浩进货回来，神秘兮兮地凑到陆远耳边：“远哥，有情况！”

　　“什么情况？”

　　“我刚回来的时候，看到周浩那小子，跟几个社会上的混混在校外那条小吃街后面说话，鬼鬼祟祟的！”张浩压低声音，“我躲边上听了两耳朵，好像提到什么‘教训’、‘市赛前’、‘别弄出大事’……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想对你使坏！”

　　陆远眼神一凝。市赛前？周浩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所谓的“教训”，无非是想影响他比赛状态，甚至让他无法参赛。

　　“知道是哪几个人吗？”陆远问。

　　“面生，不是咱们学校的，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张浩描述了一下那几个人的外貌特征。

　　陆远记在心里。看来，光有威慑还不够，周浩是真打算动手了。

　　他沉吟片刻，对张浩说：“这几天我们都小心点，尤其是晚上。你也是，放学别单独走，等我一起。另外，帮我打听一下，周浩最近常去哪些地方，跟哪些人走得近，特别是校外那些。”

　　“明白！”张浩神色严肃地点头。

　　夜色再次降临，陆远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和车辆。竞赛在即，麻烦却接踵而至。周浩的阴招，沈清雪背后隐藏的更多秘密，店铺的发展，还有那几个悄然走进他生活的女孩……

　　他想起沈清雪冰层下的灼热伤痕，想起林薇薇清澈的祝福眼神，想起叶晚晴毫无保留的依赖。

　　这条重生之路，早已偏离了他最初“低调发财”的设想。

　　但，那又怎样？

　　既然麻烦找上门，那就解决它。

　　既然有人真心以待，那就珍惜它。

　　既然已经站在了竞赛的起跑线上，那就拼尽全力。

　　陆远握了握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市赛，他要去。

　　麻烦，他要挡。

　　该走的路，他一步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