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可能的动作，像一片阴云悬在市赛前夕。陆远没敢掉以轻心，和张浩商量后，两人尽量同进同出，晚上关店也提早，避开僻静路段。陆远甚至随身带了瓶防狼喷雾（张浩不知从哪弄来的），虽然觉得有点夸张，但以防万一。

　　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最后的冲刺复习中。沈清雪给的习题集刷了一遍又一遍，错题本翻得卷了边。郑老师组织的几次模拟，陆远成绩稳定在前四，甚至有一次超过了状态不佳的周浩，虽然只是微小差距，却足以让周浩的脸色更加难看。

　　林薇薇送来的巧克力和保健品，陆远分了一些给张浩，剩下的放在店里，偶尔补充能量。那份纯粹的祝福，他记在心里，但也仅此而已。林薇薇在集训时更加拼命，似乎憋着一股劲儿要证明自己，和陆远交流仅限于题目，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沈清雪依旧保持着夜晚来店里“喝茶+检查习题”的模式。两人很少闲聊，大部分时间在讨论题目，偶尔她会带来一些更前沿的数学期刊文章或竞赛真题汇编，要求陆远限时完成。她的话依旧不多，点评精准而冷酷，但陆远能感觉到，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层，似乎因为那个关于伤疤和死亡的夜晚，悄然融化了一点点——仅限于学术讨论时，她偶尔会多解释一句思路由来，或者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距离市赛还有两天。这天晚上，沈清雪照例检查完陆远的习题，合上笔记本，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她端起已经凉透的红茶，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忽然开口：“市赛的考场，在师大附中。”

　　陆远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头：“嗯，通知上写了。”

　　“师大附中后门，有条小吃街，晚上很热闹，但也鱼龙混杂。”沈清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考试当天中午休息时间不长，最好在考点内食堂解决午餐，别去外面。”

　　陆远心中一动。沈清雪从来不说废话。她这是在提醒他什么？周浩可能利用午休时间，在小吃街那边动手？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陆远郑重道。

　　沈清雪“嗯”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准考证、身份证、文具，检查三遍。比赛时，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

　　说完，她推门离去，融入夜色。

　　陆远站在原地，品味着她最后那句话。相信第一直觉……这是在传授考场经验，还是另有所指？

　　他摇摇头，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最重要的是比赛。

　　市赛当天，天气晴冷。师大附中门口人头攒动，来自各所重点高中的数学尖子们汇聚于此，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和较量。

　　陆远和沈清雪、林薇薇、王睿以及脸色阴沉的周浩一起，在郑老师的带领下进入考点。周浩今天格外沉默，但眼神扫过陆远时，依旧带着冰冷的敌意。

　　考场安排是随机打乱的，陆远和周浩不在一个教室，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林薇薇和他隔了两个考场，沈清雪则在另一栋楼。

　　上午的理论笔试，题量巨大，难度极高。陆远摒弃杂念，全神贯注，按照沈清雪平日的训练方法，先易后难，稳住节奏。遇到几道刁钻的证明题，他想起沈清雪“相信第一直觉”的话，没有在一种思路上过分纠缠，果断跳过，回头再用剩余时间攻坚。时间到，他堪堪答完所有题目，有几道心里没底，但已尽力。

　　中午，郑老师果然组织大家在考点食堂统一用餐，反复叮嘱不要乱跑，下午还有实验操作环节。陆远注意到，周浩吃饭时有些心不在焉，频频看向食堂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但直到午餐结束，也没见有人找他。

　　下午的实验操作在专门的计算机房进行，考察算法设计和简单编程实现。这是陆远的强项——上辈子的编程经验虽然生疏，但底子和思维模式还在。他很快理解了题目要求，设计了一个简洁高效的算法，并流畅地完成了代码编写和测试。提交结果时，他看到旁边几个考生还在抓耳挠腮，心中稍定。

　　全部比赛结束，走出考场时已是傍晚。冬日天黑得早，寒风吹过，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和紧张。

　　郑老师集合队伍，简单询问了一下大家的感觉，便宣布解散，让大家各自回家休息，成绩要一周后才公布。

　　陆远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校门，就听到有人喊他：“陆远！”

　　是林薇薇。她小跑着过来，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微微泛红：“感觉怎么样？我觉得最后那道几何证明好难啊，你做了吗？”

　　“做了，但没把握。”陆远实话实说。

　　“我也是！”林薇薇吐了吐舌头，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我觉得我笔试部分还行！对了，我们一起走吧？这边好像不太好打车。”

　　陆远看了一眼周围，确实人潮汹涌，出租车紧俏。他点点头：“行。”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没走多远，陆远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穿着流里流气、不像学生的人，正靠在校门外不远处的围墙边抽烟，目光似有似无地往他这边瞟。其中一个人的模样，和张浩描述过的、跟周浩接触的混混之一有点像。

　　陆远心中一凛，脚步未停，但暗中提高了警惕。他不动声色地将林薇薇护在靠里的位置，同时手悄悄伸进了外套口袋，握住了那瓶防狼喷雾。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丢下烟头，看似随意地跟了上来。

　　果然来了。陆远眼神冷了下来。周浩还是选择了动手，而且挑在他比赛完、身心都有些松懈的时候。

　　他加快脚步，低声对林薇薇说：“跟紧我，别往两边看，我们去前面人多的大路。”

　　林薇薇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陆远身边。

　　后面跟着的人似乎也加快了速度，距离在缩短。

　　就在陆远计算着距离和时机，准备先发制人或者大声呼救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陆远，林薇薇，这边。”

　　陆远抬头，只见沈清雪站在前方路口的路灯下，身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车旁站着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司机。

　　沈清雪的目光越过陆远，扫了一眼后面跟上来的那几个混混，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上车，顺路送你们。”

　　那几个混混看到沈清雪，又看了看那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车以及司机，脚步明显迟疑了，互相使了个眼色，慢慢停了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危机暂时解除。

　　陆远松了口气，和林薇薇走到车前。“谢谢。”他对沈清雪说。

　　“顺路。”沈清雪拉开车门，示意他们上去。

　　车里暖气很足，内饰简洁而考究。司机一言不发，平稳地启动车子。

　　林薇薇还有些惊魂未定，小声问：“沈学姐，刚才那些人是……”

　　“不清楚。”沈清雪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语气平淡，“可能是巧合。”但她出现在这里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陆远没有戳破，只是再次道谢：“不管怎样，谢谢你。”

　　沈清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比赛感觉如何？”

　　“尽力了。”陆远回答。

　　“嗯。”沈清雪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车子先把林薇薇送到家，然后驶向陆远家方向。车内只剩下陆远和沈清雪两人，气氛有些安静。

　　“今天的事，”陆远主动开口，“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他指的是那些混混，可能也指周浩。

　　“不会。”沈清雪回答得很干脆，“他们不敢。”

　　又是这种笃定的语气。陆远不再多问。

　　车子在陆远家小区门口停下。陆远下车，对沈清雪挥手：“今天真的谢谢了。”

　　沈清雪微微颔首：“早点休息。”车窗升起，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陆远站在小区门口，直到车尾灯消失不见。寒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有一丝暖意。

　　沈清雪又一次在他需要的时候，以一种看似“巧合”的方式出现。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她一直在留意？她和那个司机，又是什么关系？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

　　但至少，市赛平安结束了。周浩的小动作，暂时被化解。

　　接下来，就是等待结果，以及……应对可能到来的、更大的风浪。

　　陆远转身，走进温暖的楼道。他知道，周浩绝不会就此罢休。

　　而他，也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一切。

　　夜色中，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少年坚毅的侧脸。

　　风暴或许还在酝酿，但他已准备好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