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温暖的气息混合着红烧肉的浓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冬夜走廊的寒意。陆远的心却不像身体那样容易暖和起来，揣着铺面钥匙和那个“微型创业计划”，沉甸甸的。

　　“回来啦？”陆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洗手准备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嗯。”陆远应了一声，弯腰换鞋，顺手把那个浅紫色的纸袋塞进书包侧袋。

　　饭桌上，红烧肉油光红亮，青菜碧绿，热气腾腾。陆父开了瓶啤酒，给自己倒上小半杯，也给陆远面前的空杯子象征性地倒了一点点。“天冷，喝一点暖暖。”

　　陆母坐下，目光在陆远脸上打了个转，没说什么，开始夹菜。

　　气氛很家常，但陆远能感觉到父母目光里隐晦的探究。前几天身上的香水味，最近的晚归，还有他房间里那盒来历不明的进口饼干（叶晚晴送的），估计都没逃过老妈的雷达。

　　饭吃到一半，陆父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问：“小远，最近学习挺忙？看你有时候回来挺晚。”

　　来了。陆远心里早有准备，放下筷子，坐直身体。“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陆父陆母对视一眼，都放下了筷子，神情认真起来。

　　“什么事？你说。”陆母开口。

　　陆远斟酌着词句，决定先抛出相对容易接受的部分。“我……最近对计算机和互联网这些东西特别感兴趣，也在网上看了很多资料。然后，试着写了点东西，投给了一个科技网站。”他顿了顿，“他们采用了，还给了点稿费。”

　　陆父眼睛微微睁大：“稿费？多少？”

　　“两千。”陆远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两千？！”陆母也吃了一惊，“就写篇文章？什么网站啊，靠谱吗？别是骗人的。”母亲的担忧立刻上线。

　　“是个正经的科技网站，叫‘极客前沿’。”陆远解释道，“稿费已经打到卡里了。”他拿出手机，调出银行的短信提醒给父母看。

　　看到确切的到账信息，陆父陆母脸上的惊讶才慢慢转为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儿子可以啊！”陆父笑了，喝了口啤酒，“随我，有想法！”

　　陆母白了他一眼，又看向陆远，眼神柔和下来：“能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是好事。不过这钱你自己收好，买点需要的书啊，吃的，别乱花。高三了，还是学习要紧。”

　　铺垫得差不多了。陆远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更难开口的部分：“爸，妈，其实……我用这笔钱，做了点别的事。”

　　气氛微微一凝。

　　“我……租了个小铺面。”陆远语速加快，赶在父母变脸之前，把想法和盘托出，“在旧城区文化宫那边，不大，三十平。租金很便宜。我想简单弄一下，一半做个看书喝东西的小地方，另一半……摆两台电脑。”

　　“电脑？”陆父眉头皱起，“你要开网吧？不行！那地方乱，而且耽误学习！”

　　“不是网吧！”陆远赶紧解释，“就两台，最多三台。主要是提供一个安静点、环境好点的上网和休息的地方，针对附近的学生。按小时收费，也卖点简单的饮料零食。我就是想……做个小小的尝试，实践一下我看到的那些关于未来休闲消费的想法。就当……是高三的社会实践，或者一个课余的兴趣项目。”

　　他观察着父母的脸色，继续加码：“租金我已经付了三个月，加上押金，钱都交了。合同也签了。位置是偏了点，但我觉得那里有潜力。而且我保证，绝对不会耽误学习！我可以制定严格的时间表，只在周末和每天放学后抽一点时间去打理，主要是规划和管理，具体活可以请个兼职的学生帮忙。”

　　陆远一口气说完，心砰砰直跳。他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反对和斥责并没有立刻到来。

　　陆父沉默地喝着啤酒，眉头紧锁。陆母则放下了筷子，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良久，才叹了口气。

　　“小远，”陆母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力量，“你最近变化很大。比以前有主意，也……更让人看不透了。你老实告诉妈，搞这个铺面，真的只是为了‘社会实践’和‘兴趣’？”

　　陆远心中一凛。果然瞒不过母亲。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诚：“妈，我觉得这是个机会。我查过一些资料，也问过一些人，旧城区那边很可能会有政策扶持，将来可能会发展起来。现在租金低，是个入手的好时机。我想试试看，靠自己能不能做成点事情。就算失败了，也亏不了太多，就当买个经验。而且……”他抬起头，眼神认真，“我觉得，光会读书考试不够，以后的社会，可能需要更多的实际能力和眼光。”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但态度诚恳。

　　陆父放下酒杯，看着儿子，忽然问：“钱够吗？租金交了，装修、买电脑桌椅、进货，都要钱。你那两千稿费还剩多少？”

　　陆远老实回答：“基本……没了。”

　　陆母瞪了陆父一眼，但没说话。

　　陆父沉吟片刻，站起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存折走了出来，放在陆远面前。

　　“这里头有三万块钱，是你爷爷奶奶留给你的，本来打算等你上大学再给你。”陆父声音沉稳，“你现在有想法，想试试，爸不拦你。这钱，你可以拿去用。但是，有几个条件。”

　　陆远看着存折，心头震动，鼻子有点发酸。“爸……”

　　“第一，学习不能落下！下次月考，总分不能比上次低，数学必须回到110以上。”陆父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铺面的事，不能占用你太多精力。你要学会用人、管理，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请人帮忙的钱，从这三万里出。”

　　“第三，”陆父看着儿子的眼睛，“做任何决定前，多想想，多问问。遇到难处，回来跟我和你妈说，别自己硬扛。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差你这几万块钱试错。明白吗？”

　　陆远重重点头，喉头有些发哽：“明白！谢谢爸，谢谢妈！”

　　陆母这时才开口，语气软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钱给你，是支持你。但你得答应妈，每天必须按时回家吃饭，晚上不能超过十点回家。还有，”她目光扫过陆远的书包，“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处理好，别惹麻烦。”

　　陆远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脸微微一热，再次郑重答应。

　　家庭会议以一种超出陆远预料的顺利方式结束。父母的开明和支持，让他肩上的压力轻了不少，同时也感到了更重的责任。

　　当晚，陆远在房间里，对着存折和铺面钥匙，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表。装修要简洁实用，控制成本；电脑买二手的，但配置要能流畅运行主流游戏；饮料零食找批发渠道；兼职人选……他脑海中闪过张浩那挤眉弄眼的脸，或许可以拉这小子入伙？至少信得过，人也活络。

　　还有沈清雪提到的“大学生创业项目”和“科技社区”……也许，他这个小小的铺面，可以尝试挂靠一下学校的学生会社会实践部，或者以“高中生创新实践案例”的名义，争取一点关注甚至微薄的资源支持？

　　思路渐渐清晰。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二手电脑市场信息、简单的装修方案、食品批发商联系方式。

　　忙碌到深夜，他才想起那个浅紫色纸袋。拿出卡片又看了一遍，林薇薇的字迹工整坚定。他把卡片收进抽屉，那盒薄荷糖则放进了书包。或许，明天可以分给张浩几颗，顺便探探他口风。

　　躺到床上，疲惫涌来，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事业的第一步，在家庭的支持下，算是迈出去了。虽然前途未知，但手中有了资源，有了计划，心就定了不少。

　　窗外月色朦胧。

　　陆远想到明天还要面对沈清雪的补习，想到叶晚晴可能会送来“请教”的数学题，想到林薇薇那双变得坚定的眼睛，还有那个尚未露面、却已通过表哥李哲对自己有所关注的沈清雪……

　　嘴角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想低调搞钱，平静生活？

　　怕是难了。

　　不过，既然已经上了牌桌，手里的牌似乎也不完全算坏。

　　那就，打下去看看吧。

　　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梦里，那个三十平的小铺面，人来人往，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