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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烽燧河西 疯长的枯藤 5325 2026-04-03 08:40

  腊月十五,西京。天色灰沉,气压低得令人心慌。城中心的“承天广场”上,早已搭起一座高达九丈的祭天台,金漆木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台下,黑压压的“百姓”被手持刀枪的士兵驱赶着,机械地挥舞着手中分发的各色小旗,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欢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恐惧、麻木和犬儒的诡异氛围。

  拓拔寒,依旧扮作“孝子萧寒”,混在“丧队”人群之中,隐匿在广场东南角一片被允许停靠“运尸车马”的指定区域。那口柏木棺材就停在他身后,由几名同样易容改扮的苍狼军死士看守着。他微微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森然的兵刃,死死锁定在祭天台正前方不远处——那里矗立着一辆特制的铁木囚车。

  囚车里,暮雪身穿粗糙的白色囚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她的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微微隆起的小腹在囚衣下并不明显,但拓拔寒那双经过“狼瞳”强化的眼睛,锐利地捕捉到了她囚衣下摆处,沾染着几点不易察觉的、已然干涸的暗红色血渍!他的心脏骤然紧缩——那是她自己的血?还是……发生了什么?!

  距离:八十步。中间隔着层层叠叠、至少三千名盔甲鲜明、刀出鞘弓上弦的辽军精锐。更远处的高台两侧,还有数百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鹰坊武士。

  午时将近。祭天台上,鼓乐齐鸣,仪仗森严。身着金线绣龙纹崭新“黄袍”的耶律重元,在众多文武“官员”(许多面孔陌生,显然是临时拼凑或被他控制的)簇拥下,缓步登台。他脸上挂着志得意满、却又隐含着一丝神经质般急切的笑容,一边向台下挥手,一边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尽管那声浪在真正的明眼人听来空洞而虚假。

  就在耶律重元踏上最高一层台阶,准备开始祭天告文的关键时刻——

  “咚!咚!咚!咚咚咚咚——!!!”

  广场四周,三百面蒙着崭新牛皮的战鼓,毫无征兆地同时擂响!鼓声沉闷如滚雷,震天动地,瞬间压过了一切欢呼和乐声!整个广场的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计划中的环节!耶律重元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和疑惑。但这震耳欲聋的鼓声,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拓拔寒眼中精光爆射!就是现在!他左手勐地探入怀中,按下一个精巧的机括!

  “喀啦啦——”一阵轻微而密集的机簧声响从他身后那口棺材内部传来!棺材底部一块看似完整厚重的木板,突然向内翻转、滑开!露出了下方一个隐藏的夹层空间!

  夹层中,赫然是三十张已经上弦、蓄势待发的神臂弓!弓身漆黑,弩箭寒光闪闪,由棺材内隐藏的十二名苍狼军死士(他们一直蜷缩在棺材夹层的剩余空间里,靠着特制的水囊和干粮维持)紧紧握持,弩箭的指向,早已通过棺材侧壁的隐秘观察孔,牢牢锁定了祭天台下、囚车周围的刽子手和关键看守!

  “放!”拓拔寒低吼一声,声嘶力竭!

  “嗖嗖嗖嗖——!!!”

  三十支弩箭,如同三十条毒蛇,撕裂空气,从人群外围那不起眼的“丧队”区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射向目标!

  箭无虚发!十余名正准备打开囚车、将暮雪拖上行刑台的刽子手和鹰坊武士,应弦而倒!咽喉、眼眶、心口,皆是致命之处!更有数箭射向囚车周围的辽军队列,引起一阵小小的骚乱!

  “有刺客!护驾!”高台上,耶律重元的亲卫将领惊怒狂吼,无数盾牌瞬间竖起,将高台护得严严实实。

  但拓拔寒的目标根本不是高台!他需要的,就是这短暂的混乱和注意力转移!

  “掷!”他再次下令!

  几名苍狼军死士勐地从怀中掏出数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包裹的圆球,奋力掷向囚车与辽军阵列之间的空地!

  “砰砰砰!”圆球落地炸开,腾起大股浓密刺鼻的黄色烟雾!烟雾中混合了硫磺、狼粪以及一些特制的刺激性粉末,不仅遮挡视线,更呛得人眼泪鼻涕横流,咳嗽不止!

  “救人!”拓拔寒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冲向烟雾弥漫的囚车!身后十二名苍狼军死士(包括操纵神臂弓的)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拔出藏在孝服内的短刃和从棺材夹层取出的横刀,悍然杀入混乱的辽军阵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鼓声响起,到弩箭齐发,烟雾弥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三千辽军虽然精锐,但大部分注意力都被高台上的“陛下”吸引,外围更是没料到袭击会来自那支看似无害的“丧队”!而且烟雾遮挡,一时间指挥不畅,竟被拓拔寒这区区十余人如同尖刀般,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拓拔寒“狼瞳”全开,在烟雾中视线所受影响远小于常人。他身形如电,手中一把普通横刀却舞得泼水不进,连续砍翻数名挡路的辽兵,终于冲到了囚车旁!

  “暮雪!”他一把抓住囚车的栏杆。

  “寒!”暮雪看到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无尽的神采和急迫,“快走!这里是陷阱!重元早就知道你会来!法场下面……”她急急说道,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祭天台下方的某个角落,那里有几块地砖的缝隙似乎有细微的异常。

  拓拔寒心头一凛,但他此刻无暇细想,挥刀砍向囚车的锁链!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广场另一侧,通往天牢方向的“铜雀街”路口,突然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撞击声!似乎有另一支人马正在那里激烈交战!

  “果然还有同党!”高台上,耶律重元透过盾牌缝隙看到这一幕,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狞笑,“传令!按计划,铜雀街伏兵,全力绞杀!一个不留!”

  原来,耶律仁先暗中联系了拓拔寒(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告知他真正的营救地点在“铜雀街”,他会提前半个时辰在那里动手,用调包计换出暮雪,让拓拔寒在法场佯攻吸引注意即可。拓拔寒将信将疑,但为了增加成功几率,还是决定双线并进:自己依然按原计划强攻法场作为明面上的诱饵和最后保障,同时也派人暗中接应铜雀街方向。

  但显然,耶律重元早已识破或监控了耶律仁先的行动!铜雀街才是他设下的、针对耶律仁先的真正陷阱!真正的暮雪,依然在法场!而法场,同样布满了杀机!

  暮雪看到铜雀街方向的动静,又听到耶律重元的命令,瞬间明白了所有布局!她勐地抓住拓拔寒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高台方向,用清晰而尖利的契丹语大喊:

  “台下有火药!他要炸死所有人!”

  她的喊声穿透了烟雾和嘈杂,清晰地传到了高台附近许多人的耳中!

  “什么?!”

  “火药?!”

  台下观礼的众多“文武官员”(其中不乏被胁迫或蒙蔽者)以及部分靠近的士兵,顿时大乱!人群本能地想要远离高台!

  耶律重元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暮雪竟然知道这个秘密!更没想到她会当众喊破!

  “闭嘴!贱人!”他厉声吼道,“杀了她!快!”

  然而,暮雪的警告已经引发了恐慌。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也提醒了潜伏在暗处的第三方——宋国皇城司的死士!他们的任务本就是在混乱中刺杀耶律重元,此刻听到“台下有火药”,意识到耶律重元可能也想将他们连同所有人一起炸死!那么,就必须抢先动手!

  混乱中,不知从哪里射出一支冷箭,直取耶律重元!虽然被盾牌挡下,但刺杀已经发动!

  紧接着,广场数个角落,同时发生剧烈的爆炸!“轰轰轰!!!”尘土飞扬,碎木碎石四溅!爆炸的威力远不及“千斤火药”,但足以造成巨大的混乱和杀伤!这显然是宋国死士引爆了他们预先埋设的炸药,既是刺杀手段,也是为了制造更大的混乱便于脱身!

  祭天台下,果然也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但威力明显不足,只是炸塌了部分台基,并未造成大规模崩塌(耶律仁先偷换了一半火药)。然而,爆炸引发了更猛烈的火灾,火势迅速蔓延!

  整个承天广场,彻底变成了爆炸、火光、浓烟、惨叫、厮杀交织的人间地狱!

  拓拔寒趁此机会,终于砍断锁链,将暮雪从囚车中抱出!“抱紧我!”他将一件从死去辽兵身上扒下的披风裹住暮雪,背在自己身后,用绳索飞快固定。

  “走!”他怒吼一声,率领剩余的死士(已有数人倒下),朝着预先规划的撤退路线——广场西北角一处看似废弃的水门方向——勐冲!

  沿途不断有辽军和鹰坊武士拦阻,但在拓拔寒悍勇无双的冲杀和死士们的拼死掩护下,竟被他们再次杀出一条血路!

  冲出广场,穿过几条混乱的街巷,他们抵达了西京城古老的护城河排水口之一——一处隐蔽在杂草丛中的巨大石砌涵洞。这是耶律曷鲁通过纸条(之前传递的)告知暮雪的逃生通道之一。

  “进去!”拓拔寒率先钻入漆黑腥臭的涵洞,暮雪紧随其后,最后几名死士断后并清除痕迹。

  涵洞内曲折幽深,积水过膝,恶臭扑鼻。但众人早已顾不上这些,只是凭借着暮雪记忆中曷鲁描述的地图(她已强行记下),在黑暗中摸索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弱的光亮和新鲜的空气。出口到了!是城外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滩。

  出口处,早有数名做牧民打扮的汉子牵着十余匹骏马等候。为首一人见到他们,立刻上前,用契丹语低声道:“可是萧姑娘(暮雪的化名)?曷鲁大人命我等在此接应!”

  是曷鲁的旧部!

  “快上马!”拓拔寒来不及多说,先将暮雪扶上一匹最为温顺的母马,自己也翻身上马。

  接应者将几个皮囊(装着清水、干粮和药品)扔给他们,又拿出一卷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羊皮卷轴,郑重地递给暮雪:“萧姑娘,这是曷鲁大人叮嘱务必交给您和您夫君的。”

  暮雪接过,入手沉重。她来不及细看,塞入怀中。

  “曷鲁大人呢?”暮雪急问。

  那名旧部神色悲戚,摇了摇头:“大人……他说,他要留下,为他效忠了一生的辽国,做最后一件事。他让我们转告二位:珍重此图,善待百姓。若他日契丹有难……望河西能留一隅之地,容流离之子民。”说罢,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他们快走。

  拓拔寒和暮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复杂。耶律曷鲁,这位传奇的开国元老,最终选择了与耶律重元这个祸乱之源同归于尽,用自己的生命,为真正的辽国,也为可能的未来,争取一线生机和赎罪。

  “走!”拓拔寒不再犹豫,一夹马腹,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南方向——河西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西京城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爆炸声和厮杀声依稀可闻。

  他们不敢停歇,日夜兼程,仗着马快和拓拔寒的“狼瞳”提前规避风险,一口气狂奔出百余里,直到马匹口吐白沫,实在跑不动了,才在一片背风的荒原矮丘后停下暂歇。

  此时已是后半夜,月明星稀。众人人困马乏,但总算暂时脱离了追兵的危险区域。

  拓拔寒扶着暮雪下马,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草地,铺上自己的披风让她坐下休息。他正要检查她的伤势(主要是下摆的血渍),暮雪却突然脸色一白,闷哼一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小腹,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暮雪!你怎么了?”拓拔寒大惊。

  “孩子……孩子……”暮雪咬着牙,声音颤抖,“好像……要出来了……刚才一路颠簸……动了胎气……”

  要生了?!在这荒郊野外?!无医无药,无遮无挡?!

  拓拔寒如遭雷击,但他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他是丈夫,是父亲,更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别怕!有我!”他沉声道,迅速扯下自己另一件内衬战袍,铺在地上作为产褥。命令仅存的几名死士立刻去周围寻找枯枝生火、烧热水,并警戒四周。

  然而,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准备之时,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追兵?!还是……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拿起武器,将暮雪护在中央。

  月光下,那支骑兵队伍快速逼近,很快就能看清轮廓。大约两百余骑,人人着甲,但甲胄样式奇特,并非辽军制式,也不是西夏铁鹞子或宋军样式。队伍前方打着一面旗帜,旗帜上的图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头仰天长啸、栩栩如生的苍狼!

  苍狼图腾?!拓拔寒心头剧震!这和他玄甲上、以及“苍狼军”旗帜上的狼图腾,极其相似,但又似乎更加古老、大气!

  队伍在距离他们数十步外停下。为首一骑,缓缓出列,向这边走来。那人身材高大,同样穿着玄色铠甲(样式与拓拔寒的“圣甲”有七八分相似),头戴一顶遮住了大半面容的兽面盔。

  他走到近前,在月光与火光的映照下,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露出的,是一张与拓拔寒有着七八分相似,但更加成熟、沧桑,也更多了几分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威严与沉稳的脸庞!他的眼睛,在看向拓拔寒时,也隐隐有幽光闪过,那是……“狼瞳”!

  那人看着惊愕的拓拔寒,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带着兄长般关怀的微笑,声音浑厚而清晰:

  “二弟,多年不见,为兄……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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