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山血迹未寒,马蹄踏着急促的韵律奔向兴庆府的方向。风声与心跳声中,吐蕃败退的快慰、没移清霜临终真相带来的震撼汹涌未歇,紧随而来的却是摇篮旁刀刃般锋利的新警报——吐蕃刚退不过五日,各路斥候便用最高级别的符文将后方陡然紧绷的绳索骤然拉紧——
汴梁与上京同日飞出四翅金翎的御用驿隼。
这是两国间最高等级的密使信道,远超寻常鹰犬或驿站,仅用于断绝时期极危之盟的签订。翱翔的西风见证了那两道上盖着龙凤双盘旋纽御宝、笔迹尚且湿润的皮革盟书掠过河西走廊的边缘时,命运的转轮已将此地单方面宣告为碎裂前的沙盘注解。
七日之后——
敦煌与沙洲间的最大补给脉轮,黑水上漂下怪影,清晨汲水的牧民因恐惧的尖叫撕开了被刻意营造的第一幕。百余浮尸杂乱无章的堆积在芦苇荡的边缘,尽是黑甲黑袍、背负河西巡检符牌的熟脸孔。脖颈皆有又细又直的切口,仿佛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用某种古怪兵刃划出的致命伤。尸体尚未腐烂,从衣物的浸水时间推测,他们是在同一晚同一条河上,被效率极高的专业团队抹去了存在。
“这是宣战,是清洗!”李继迁脸色铁青地挥退上报的文吏,转向风尘仆仆从胭脂山赶回、连甲胄都未及换下便扎进议政厅的拓拔寒:“黑水河巡检司共一百零七人,全被灭口,上下游节点一夜瘫痪。他们刻意将尸体漂到我们看得见的地方。”
不待拓拔寒回答,更猛的风暴接踵而来。
肃州、甘州、凉州三个方向的烽火台,最高级别的黑烟与信鸽几乎是同一天传回死讯:宋国西军,种世衡部及其左右路副将,合兵约十二万,出秦风路古原塞,分三路直逼肃州与甘州;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乙辛亲自提领八万皮室军及属珊军精锐,自阴山南麓南下,前锋已至狼山隘口,兵锋直指凉州以西的草场与盐池。
宋辽联军,合计二十万!南北对进,钳形合围!
而此时的河西,刚经历吐蕃大战,苍狼军主力疲惫且分散,满打满算能集结的野战兵力不足五万。更要命的是,西夏本土(兴庆府为核心)因元昊之死和拓拔寒新政引发的贵族骚乱仍在持续,部分兵力与精力被牵制在镇压与维稳上。三面受敌,敌众我寡,强弱悬殊!
祸不单行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都护!野利容止将军的密信!”一名亲卫呈上带有野利部特殊火漆的皮筒。
拓拔寒迅速展开,野利容止的字迹潦草却急促:“末将于狼山外围潜伏哨探,截获辽国信使小队,斩杀三人,活擒其首领。搜身得耶律乙辛亲笔密函副本(原件已毁),乃其发给上京心腹之指令。其中有言:‘河西小儿(指拓拔宁)身负辽夏之血,尤以其母明月旧部尚存眷恋,可夺之为质,则暮雪可制,河西可图,甚至西夏余众亦有望分化收服。此子关乎北疆二十年气运,务必不计代价得之!’末将忧心,辽人恐有精锐死士已潜入河西,专为夺婴而来!另,证词供出宋辽盟约细节,稍后附上,请都护早作决断!”
信末果然附上了根据俘虏口供整理的宋辽盟约核心条款,触目惊心:
“一,宋辽联军共击河西,破其都护府,灭拓拔寒势力。”
“二,战后分赃:先破河西都护府者,得吉兰泰盐池及周边百里盐铁之利;次者,得祁连山南麓至青海之马场及草场。”这是赤裸裸的“得河西者取盐池,次者得马场”的强盗分赃协议!
“三,瓜分西夏:宋取兴庆府以东、黄河以南;辽取贺兰山以北及河西走廊残余部分。”
“四,交换情报与技术:宋提供改良之神臂弓技术(指缴获的‘蹶张七连弩’图纸)、部分筑城砦堡工法;辽提供阴山马场优质种马、以及部分草原骑兵战术及可拆装攻城器械之秘。”
这不仅仅是一次军事同盟,更是两个庞然大物对西北格局的彻底洗牌和利益交换!而河西与西夏,就是他们餐盘上待分的肥肉!
战报与情报雪花般飞来,进一步印证了盟约的可怕:
“报!宋军前锋已至肃州外围三十里!其军中大量装备前所未见之重型弩机,需三人操作,形似巨弓卧于架上,据说一次可连发七矢,射程远超寻常神臂弓!疑为‘蹶张七连弩’!”
“报!辽军先锋营中,发现大量可快速拆装组合的木质云梯车组件,以牛马拖运,组件上皆有统一烙印,经辨认,是沙州回鹘大商‘骨力’麾下工匠坊的徽记!”这证实了回鹘商贾骨力,或是其手下部分人,早已被辽国渗透甚至收买,为其提供军事技术支持!
内部不稳,强敌环伺,技术泄露,甚至刚出生三天的儿子拓拔宁,都成了敌人志在必得的重要“战略资产”!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李继迁、徐峰、巴图等核心文武,皆面色凝重。
拓拔寒站在巨大的河西沙盘前,手指缓缓划过宋辽两路大军那如同黑色巨蟒般逼近的箭头,最终停在代表河西核心区域那一片脆弱的绿色标志上。
“二十万……五万……”他低声重复,声音在安静的厅内格外清晰,“还要分兵防备内部叛乱和可能的夺婴刺杀。”
“都护,”李继迁声音沙哑,“为今之计……或许……唯有……”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许可以考虑放弃部分外围,甚至考虑……战略性后撤或妥协?
“不行!”巴图红着眼吼道,“我们刚打退吐蕃!河西是我们一刀一枪、用兄弟们的血换来的!盐池、马场、还有那么多百姓!怎么能让给宋人和辽狗!”
“可兵力悬殊!硬拼是送死!”徐峰相对冷静,但紧握的拳头也暴露了内心的焦灼,“而且暮雪夫人刚生产,身体极度虚弱,小公子才三天……若是辽国死士真的潜入……”
所有人都看向拓拔寒。他是主心骨,是最后的决策者。
拓拔寒的目光,从沙盘移向厅外灰蒙蒙的天空,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向内室方向,那里有他刚刚历经生死劫难、为他生下儿子、此刻还在虚弱休养的妻子,和那个甫一降生便要面对漫天烽火与无数觊觎目光的幼子。
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重重压在他的肩头。但他没有崩溃,眼神反而在极致的压力下,沉淀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断。
“李公,”他缓缓开口,“立刻以我的名义,发布三道命令。”
“第一,全河西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实行‘坚壁清野’,肃州、甘州外围村镇百姓,全部向沙州、敦煌等核心城池及预设堡垒疏散,带不走的粮草、水井,能毁则毁,不能毁则下毒。绝不给联军就地补给的机会。”
“第二,启用没移清霜用命换来的十二处暗桩地图。命令‘夜枭’(河西情报组织的代号),联合部分可信的地方官吏,以最快速度,不惜代价,清剿河西境内所有宋国暗桩和可疑联络点!尤其是与回鹘骨力有关的工坊和商队,重点监控,必要时直接查封、拿人!”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硬,“以摄政王名义,传令西夏全境(尤其是那些还在闹事的贵族封地):宋辽联军已至,国难当头。凡我西夏子民,无论部族、姓氏,当弃前嫌,共御外侮。有敢再言内斗、抗命不遵、甚至暗通外敌者,视为叛国,立斩不赦,族产充公,以飨军需!同时,以我的私印,给野利容止去信:任命他为‘河西行营副都总管’,全权负责兴庆府以西至凉州的防务整合,有临机专断之权,可调动包括部分原西夏左厢军在内的所有武装。告诉他,我相信他截获密函的忠诚,此战若胜,前罪尽免,论功行赏!”
这是要将内部矛盾强行压下,一致对外,甚至将野利容止这个曾经的对手和疑似隐患,都推到抗击辽军的第一线,既是利用,也是考验和捆绑。
“可是都护,”李继迁仍有疑虑,“兵力差距依旧巨大,即便整合内部,加上白鞑靼等盟友,我们最多能凑出七到八万可战之兵,且疲惫、分散,如何抵挡二十万士气正盛的联军?”
拓拔寒的目光,重新落回沙盘,手指在几个关键地形上重重一点:“我们不跟他们硬拼。他们想南北对进,会师于河西腹地?没那么容易。肃州多戈壁,甘州有沼泽,凉州外有狼山险隘……我要跟他们打一场‘时间战’、‘消耗战’、‘地形战’!用空间换时间,用地形耗敌力,用游击断其粮!拖!把他们拖疲、拖垮、拖到他们自己内部生出龃龉、拖到天时地利站在我们这边!”
他的眼中闪烁着如同苍狼般孤注一掷又机敏狡黠的光芒:“宋辽联盟,看似强大,实则各怀鬼胎。盐池和马场,谁不想先得?耶律乙辛想夺我儿子,宋国难道就乐意看到辽国控制一个有‘狼瞳’血脉的河西继承人?这就是裂缝!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裂缝里下钉子,浇滚油!”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这将是河西立国以来最为残酷、最为危险的一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更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几乎是滚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报信时更加惊恐,声音带着哭腔:
“都护!不好了!黑水河……黑水河下游,又……又漂来东西了!”
“还是尸体?”拓拔寒心头一沉。
“……不……不是尸体……是……是……”斥候语无伦次,似乎看到了什么超出理解的东西,“是……是好多奇怪的木桶……还有……还有浮起来的旗帜,好像是……是咱们河西巡河司营寨的旗帜……被绑在木桶上……木桶在冒烟……好像……好像是……”
“是什么?!”拓拔寒厉声喝问。
“好像是……火药的味道!河边巡逻的兄弟说,那些木桶漂近时,能看到有火绳在咝咝燃烧!数量……数量太多,起码有几百个!正顺着水流,朝沙州方向漂去!!”
浮尸警告之后,是顺流而下的火药桶袭击!目标是河西的核心城市沙州!
这是在摧毁河西的通讯和治安系统(巡检司)后,紧接着发起的、针对人口和经济中心的心理恐吓与实质性破坏作战!联军未至,阴毒的手段已先一步扼向河西的咽喉!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战争,以最卑劣、最凶残的方式,已然全面爆发。留给拓拔寒和河西的时间,比想象中更少,危机,也比预料的更近、更致命。
黑水河上那数百个滋滋燃烧、顺流而下的死亡木桶,如同宋辽同盟狞笑的獠牙,正清晰地倒映在河西每一个人的瞳孔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