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池边诡异的黑水、浮棺、以及那用契丹语吐出“寒儿”二字的“元昊”,让整个会盟现场陷入死寂般的惊骇和恐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拓拔寒已经“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横在身前,死死盯着棺中之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只见棺中的“元昊”,那双原本死寂冰冷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尴尬和无奈?然后,他抬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在耳后摸索片刻,然后用力一撕!
一张制作极其精良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拓拔寒无比熟悉的、更让他惊愕的面孔——剑眉星目,神情坚毅中带着一丝憔悴,正是宋国秦风路经略使——种世衡!
“种世衡?!”不仅拓拔寒,在场所有人,包括耶律乙辛、嵬名浪布、野利容光、温逋奇、药罗葛·骨力,全都目瞪口呆!宋国的主帅,怎么会假扮成西夏皇帝,躺在棺木里,从盐池黑水冒出?
种世衡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苦笑:“拓拔都护,还有各位……看来,你我都被人彻彻底底地算计了。”他撑着棺木边缘,有些费力地从棺中坐起,显然在下面憋了很久。
“这口棺材,连同这身装扮,”种世衡看着自己身上的西夏龙袍,厌恶地皱了皱眉,“是三天前夜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我帅帐外的。棺盖上留了一封信,用汉语写着:‘棺中有破局关键,欲救河西、宋夏乃至天下苍生于战火,请大将军一试。’”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打开棺材,发现里面是这身行头和一张人皮面具,还有一个昏迷不醒、与元昊有七八分相似的替身。我本以为是什么宵小之辈的恶作剧或者离间计,但事关重大,我还是秘密将那替身囚禁起来,自己……冒死戴上面具,换了这身皮,想看看究竟是谁在幕后搞鬼,又究竟想‘破’什么局。”
种世衡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野利容光,又看向耶律乙辛:“现在看来,布置此局者,是想利用‘元昊’突然现身盐池、尤其是用契丹语说话这一点,彻底搅乱会盟,甚至引发某种……更大混乱。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是谁躺在里面,只要‘元昊’出现并说出那句话,就够了。”
他这一番解释,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活泛了一些,但疑虑和警惕却更深了。是谁有能力将这么一口棺材和行头送到宋军主帅大营?谁能搞到如此逼真的元昊人皮面具?目的真的是为了“搅局”?
不等众人细想,新的变故接踵而至,而且更加致命!
“呃……噗!”站在吐蕃旗帜旁的使者温逋奇,突然脸色一僵,紧接着勐地喷出一大口黑血!他身体摇晃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然后“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盐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动静!
“温逋奇大人!”他带来的吐蕃武士惊呼着扑上去,却见他已然气绝身亡!
“有刺客!下毒!”现场顿时大乱,各国护卫纷纷拔刀戒备,将自家使者护在中间。
但混乱才刚刚开始。不到五十息的时间(约现代一分钟),回鹘使者药罗葛·骨力也突然痛苦地捂住腹部,脸色煞白,冷汗如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软软瘫倒。而辽国副使(耶律乙辛带来的副手),也紧接着发出一声闷哼,脸色迅速变得蜡黄,口鼻开始渗出黑色的血丝!
连环毒杀!目标直指各国使者!
“保护都护!”巴图立刻率苍狼军精锐将拓拔寒和暮雪团团围住。拓拔寒眼神如电,迅速扫视全场。种世衡刚从棺材出来,显然没事;耶律乙辛老谋深算,被严密护卫,也无恙;西夏嵬名浪布和野利容光也暂时无事;宋国、回鹘、辽国副使中招,吐蕃使者已死!
“不是饮食!”暮雪迅速判断,“我们都吃了同样的东西,喝了同样的水(她提前涂了解毒散)。也不是空气,否则不会只有这几位有事。”
“他们共同接触过什么?”拓拔寒急问。
暮雪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位中毒者刚才停留的位置,最终锁定在祭坛中央那张摆放盟约草案的长案——确切说,是长案旁边那块用来压住羊皮纸卷的、临时从盐岩中凿出的方条形“会盟石碑”!
“石碑!”暮雪冲过去,不顾护卫阻拦,仔细查看那石碑。石碑表面粗糙,颜色灰白中夹杂着一些暗红色的条纹。她用手指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极其冒险),立刻吐掉,脸色骤变!
“这石碑……是用一种罕见的‘鸡血盐石’(注:含砷、汞等杂质的红色盐矿石)凿刻的!石头本身含有剧毒的‘砷’(砒霜)!但平时稳定,不会散发。可如果……接触时恰好有汗水,汗液中的盐分和温度,可能会激活石头表面微量的毒素,通过皮肤渗透!”
巧合的是,刚才签约仪式前,吐蕃、回鹘、辽国副使都因为紧张或激动(或天气炎热),在触摸石碑固定文本时,手掌出了不少汗!而西夏、宋国(种世衡)、辽国正使(耶律乙辛)要么没摸,要么触摸时手心干燥!
然而,接下来的发现更令人心惊——暮雪仔细检查毒素反应,发现三位中毒者的症状虽有相似,却有微妙差异!
“吐蕃使者中的是‘鹤顶红’(砒霜剧毒纯品),发作最快,立刻毙命!回鹘使者中的是‘断肠草’(钩吻碱),发作稍慢,剧痛麻痹;辽国副使中的是‘雷公藤’,损伤内脏,吐血……”暮雪额头见汗,“这不是简单的矿石自然渗透!有人预先在石碑不同位置,涂抹或浸入了不同的剧毒!而且是针对性地抹在可能被特定某人触摸的位置!”
这是蓄谋已久、极其阴险的精准毒杀!目标是破坏会盟,甚至挑起五方混战!
更棘手的是解毒。三种完全不同的剧毒,需要不同的解药。此刻身处盐池荒野,哪里去找专门的解药?手头只有甘草、绿豆、金银花等通用解毒药材。
暮雪当机立断,只能用极其凶险的“以毒攻毒”之法,死马当活马医:“用微量砒霜(我们自己有少量备用),或许可以中和雷公藤的部分毒性;用少量曼陀罗(镇痛麻醉),延缓断肠草的痛苦和神经麻痹速度……”她迅速调配,给尚有气息的回鹘使者和辽国副使灌下。
但鹤顶红(高纯度砒霜)毒性太烈太快,吐蕃使者温逋奇已然回天乏术,就此殒命。吐蕃武士群情激愤,矛头隐隐指向看似“主谋”的河西都护府!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又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盐池边缘。
一队宋军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马车停下,帘幕掀开,走下来的女子,竟是一身宋国官服(参军服饰)、容颜略显憔悴却目光决绝的——没移清霜!
她竟已投靠了宋国,还当了官?!
没移清霜快步走到祭坛附近,无视众人惊诧、戒备乃至仇视的目光,径直看向拓拔寒和种世衡。
“诸位,毒杀之事,我知情!”她一开口,便如投石入水,“此乃宋国‘皇城司’暗探,与西夏野利皇后麾下‘黑狐’组织,暗中勾结所为!目的便是毒杀五方使者(或尽可能多),然后嫁祸给拓拔寒和河西都护府,宣称拓拔寒欲独占河西,故而破坏会盟,毒杀各国使者!”
她语速极快:“种经略虽有所察觉,试图阻止皇城司的直属行动,但野利后党的‘黑狐’另有一套人马,暗中执行此毒计!我……因在宋国军中,机缘巧合得知部分内情,不忍见河西生灵涂炭,更不忍见……”她看了一眼拓拔寒,眼神复杂,“故冒死前来告密!请速速戒备,排查还有无其他阴谋!”
她的告密,暂时转移了部分焦点,尤其是吐蕃武士的怒火转向了宋国和西夏野利后党。
然而,暮雪敏锐地察觉到,清霜的眼神深处,除了对拓拔寒的关切,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对自己的冰冷恨意。她的告密动机绝不单纯。
果然,清霜紧接着又道:“但我所知有限,只知毒杀是其一。皇城司行事向来有备用方案。我隐约听到他们在商议‘水’、‘坝’、‘一刻钟’等词……恐怕,还有后手!”
“水?坝?”拓拔寒脑中警铃大作!吉兰泰盐池有简易的堤坝和水渠系统,用于调控卤水!
“立刻搜查堤坝和水闸!”拓拔寒厉声下令,“巴图,带人去!暮雪,你用‘地听法’!”
暮雪立刻伏身,将耳朵贴紧盐池边缘坚硬的地面,屏息凝神。片刻,她脸色煞白地抬头:“东南、正西、东北三个方向的堤坝基座附近,都有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滴滴’声,像是……线香或导火索在阴燃!还有一处……在祭坛下方,声音更微弱,但更急促!”
四处分设炸药!目标很可能是炸毁堤坝,引卤水或黑水淹没整个会盟现场,制造“天灾”假象,将所有人(包括中毒事件)一并掩盖!
时间紧迫!清霜说“一刻钟”,从她到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拆弹!”拓拔寒红了眼,“告诉巴图,炸药可能是‘火药混西域火油’,遇水反而助燃,必须用干沙土掩埋扑灭!但小心盐沙可能催化反应!”
命令传下,现场更加混乱。各方向派出的拆弹人手与时间赛跑。
祭坛下方的炸药,最为关键,也最难处理。拓拔寒亲自带人冲向祭坛。暮雪紧随其后,孕肚已很明显,行动不便,却坚持跟上。
扒开祭坛下方松动的盐岩,果然发现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一根特制的、粗如手指的“线香”正在“嗤嗤”燃烧,已经烧掉了大半,只剩不到一寸长度!火光在昏暗的缝隙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根线香显然是经过特殊处理,燃烧速度比寻常快得多,恐怕涂了硝石粉!
来不及多想,拓拔寒伸手就要去扯那炸药包,准备奋力扔向远处无人盐滩。
“等等!不能扔!”一声尖叫响起,竟是没移清霜不知何时冲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焦急、疯狂和绝望的神情,竟然伸手来抢夺拓拔寒手中的炸药包!
“里面有……还有……”她语无伦次。
两人争夺的瞬间,“线香”燃尽!
“轰——!!!”
一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巨响在两人手中炸开!火光、浓烟、碎石、气浪瞬间将拓拔寒和没移清霜吞噬!
“寒哥——!”暮雪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却被气浪掀倒在地。
硝烟弥漫,碎盐如雪纷扬落下。
片刻之后,一道浑身浴血、多处焦黑、衣衫破烂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烟尘中站了起来——是拓拔寒!他凭借着远超常人的反应和“狼瞳”带来的动态视觉,在爆炸瞬间勐地将炸药包压向地面,并用身体侧面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和破片!
他没死,但伤势显然不轻,嘴角溢血,左臂无力地垂下。
而他那只尚能活动的右手,死死地抓着一块被炸得只剩一半、边缘焦黑的羊皮碎片!
羊皮碎片上,用暗红色的、似乎是鲜血写成的字迹,大部分已被烧灼或血污浸染模糊,但仍能依稀辨认出开头几句:
“寒儿,若见此信,说明为父已死……杀我者,非野利后,非元昊,而是……”
后面的关键名字,完全被爆炸产生的焦黑和溅上的鲜血污渍遮盖,无法辨认。
但拓拔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羊皮上。在残存的、未被完全覆盖的血迹边缘,那个本该写着凶手名字的位置,血迹自然流淌形成的最后一个笔画轮廓……
那轮廓,依稀像是一个汉字楷书部首,或者说,像一个“禾”字旁,或者……一个“种”字的起笔部分?!
(注:“种”字繁体或异体可为“種”,左边为“禾”。此处暗示可能与“种世衡”的“种”姓有关联。)
拓拔寒勐地抬头,血红的双眼,越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的人群,死死盯向了不远处刚刚从棺材里出来、此刻同样被爆炸震惊、脸色无比凝重的——种世衡!
皇城司与野利后党合谋毒杀?棺材是种世衡收到的“礼物”?炸药包里藏着疑似父亲遗言的血书?血书暗示凶手可能与“种”姓有关?
父亲……究竟是谁?耶律远山(拓拔远山)?还是甘州密室里的“后唐末帝李从璟”?血书所指的“父”,又是哪一个?
没移清霜奄奄一息地倒在爆炸坑边缘,重伤濒死,她最后的眼神复杂地望向拓拔寒,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盐池会盟,彻底变成了一个充斥着浮棺、假面、毒杀、爆炸、猜忌、背叛和未解之谜的修罗场。
河西自治的希望,彷佛在这连环的暗箭和爆炸中,变得支离破碎。而真相,却似乎比眼前的一片狼藉,更加迷雾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