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之上,寒风凝冻。拓拔寒的眼睛被那两点幽蓝的狼光灼灼钉牢,几乎忘记了呼吸。那是母亲的眼睛,是童年时曾无数次温柔注视着他、或严厉教导他时的那双眼睛,此刻却在数百步外的敌营夜色中,像一个神秘的灯塔骤然亮起。
更让他心脏几乎骤停的是,母亲耶律明月在短暂的对视之后,并未移开目光。她似乎极不引人注意地,将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抬起,动作极其自然、如同拂去袖上落雪,指尖却明确无误地,指向了营寨东南角那片连绵的马厩阴影——那里,借着营中火把微光,他能看清拴着几匹在月色下格外显眼的白色骆驼,约莫十匹。
然后,她的双手在身前,借着斟酒动作的掩护,飞快地做了两个手势:左手蜷曲,伸出三指;右手舒展,伸出四指。随即双手交叠,做了一个轻微的、朝下按压的动作。
那手势拓拔寒绝不会认错!那是只有他们母子二人知晓的、源自辽国鹰坊密语简化而来的童年暗号:“三指”代表“三百步”,“四指”代表“四更天”,而双手交叠下压,则是“火攻”和“目标在所指方向”的组合!
“三百步,四更天,火攻东南。”
信息明确无误。母亲在向他传递行动的时间和目标!而且目标正是那东南角的白骆驼所在区域——那里靠近马厩,也毗邻几个大型粮垛和部分浮桥设施,显然是防御相对薄弱但重要性不低的位置。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帮自己袭击辽军?她不是被耶律仁先控制着吗?难道这又是陷阱?上次在第三烽燧的警告信(也是母亲笔迹)就已经让他差点中计!但至少那次警告是真的,让他避免了陷阱。这次呢?
拓拔寒的“狼瞳”急速运转,不断扫视着母亲耶律明月周围的细节。她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指尖微微颤抖,呼吸似乎也比平时稍快。她在紧张。周围的辽军守卫对她似乎并无特别警惕,耶律仁先对她虽有关注,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某种复杂的掌控感,而非警惕或敌意。
时间紧迫。四更天即将到来。此刻已是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多),距离四更(寅时正,凌晨四点)不过一刻钟。
“首领!看得清吗?下面有没有啥异常?”身旁一名苍狼军战士压低声音问。
拓拔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母亲冒着风险传递消息,不管原因如何,至少表明她想让他动手,而且给出了具体时间和方向。机会稍纵即逝。
“计划微调!”拓拔寒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几名核心战士下令,“原定从东、南两处同时火攻,现在集中力量,主攻东南!目标:东南角大型粮垛和附近的浮桥连接处!时间,四更整!”
“为何突然改变?”副手惊讶。
“我看到……内应信号。”拓拔寒沉声道,“按令行事!准备火船!”
他们携带的材料中,有二十只临时用羊皮充气制成的小筏子,虽然载重有限,但浮力足够。每只筏子都装载了他们从肃州附近“黑油山”(天然石油渗出地)采集的粘稠石油,混合了硫磺、硝石粉末和干燥易燃的骆驼刺。筏子中心有一根特制的“线香”作为延时引信,连接着包裹火药的捻子。只要算准燃烧时间,在筏子飘到目标附近时点燃火药,即可引爆石油,形成燃烧的“火船”顺流而下,冲击浮桥和岸边设施。
然而今夜无风,湖水(居延海湖水有出口连接黑水河支流,水流平缓)流速很慢。若只靠水流,火船飘移太慢,容易被拦截或提前发现。
“需要鼓风!”一名曾在甘州水军服役过的西夏老兵急道,“水流太缓!筏子飘不到浮桥就得被发现!”
拓拔寒目光扫过下方湖畔,忽然定在不远处一片随风摇曳的芦苇荡。“用那个!”他指着芦苇,“砍下芦苇杆,制成简易风帆,绑在筏子上!我们的人,在放船后,用长杆在岸边浅水区推着筏子走一段,给它们一个初始速度,并调整方向!然后,在距离浮桥百步时,用火箭远程引燃!虽然风险增大,但值得一试!”
“是!”众人立刻分头准备。
营寨中,篝火旁。
耶律仁先似乎喝得微醺,他放下银杯,侧头对身旁的耶律明月道:“阿月,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是这漠北的夜风太冷,还是……有心事?”
耶律明月(拓拔远山说她的契丹名是“阿月”)抬起头,面纱下声音平静无波:“只是有些乏了。这酒……后劲很足。”她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指尖在杯身某个刻痕处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划痕。
“乏了?”耶律仁先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鹰,“也是,这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走,确实辛苦。”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很快就能结束了。只要拿到那最后的宝贝,一切都会不同。”
耶律明月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恢復自然:“王爷指的是?”
“你知道的。”耶律仁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们宇文部当年守护的那个秘密,还有……你们这一族‘夜眼’(狼瞳)的血脉。我需要的,不仅是宝藏,更是那种能力。有了能在黑夜中视物的军队,大辽的铁骑将真正无敌于天下。而你,阿月,你是关键。”
耶律明月沉默不语,只是握紧了酒杯。
原来,她的身世并非简单的契丹耶律氏贵女。她是契丹古老的宇文部遗孤!这是一个在契丹建国过程中被消灭、却传说拥有特殊天赋(类似于“狼瞳”的夜视能力)的部落。耶律仁先娶她,更多是为了获得这种血脉,试图培育出拥有夜视能力的后代,打造特殊的军队。但耶律明月却心怀故国(宇文部?)之恨,且与奉命前来盗宝的拓拔远山(他当时可能也在寻找某些关于后唐宝藏或苍狼卫的秘密)产生了真正的感情,最终私奔。耶律仁先因此追杀他们二十年,既是夺回“财产”,也是消除隐患,更为了得到那传说中的宝藏和血脉秘密。
这解释了为什么耶律明月眼中也有“狼瞳”微光。
时间一点点流逝。耶律明月借口更衣,起身离开篝火,在两名侍女“陪同”下,走向营帐侧后方。她手中似乎不经意地洒落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在火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飘散在路过的一些粮垛边缘。那是她提前准备好的磷粉(从某些动物骨骼或矿物中提取,燃点极低,遇热或摩擦容易自燃)。
她走到东南角附近,对那里的哨兵说了几句话。由于她“王妃”的身份,哨兵不疑有他,按照她的指示,向另一个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去“查看异常响动”。她则趁机迅速靠近马厩,用匕首飞快地割断了几匹最健壮的白骆驼的缰绳,并在它们的鞍具上绑上了浸透油脂、用布包裹的火把(尚未点燃)。
然而,就在她做完这一切,准备悄然退回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阿月,这么晚了,兴致倒好,来喂马?”
耶律仁先!他竟然一直暗中盯着她!
耶律明月勐地转身,只见耶律仁先缓步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冷笑。
“我……只是来看看这些白骆驼,据说来自西域,很珍贵。”耶律明月强自镇定。
“珍贵?”耶律仁先走到一匹白骆驼旁,伸手摸了摸它鞍上那尚未点燃的火把,“确实珍贵。用它们来制造混乱,再配合某些人放的火船,效果应该不错。”
耶律明月脸色瞬间煞白。他知道了!他早就识破了!
“你以为你的小动作能瞒过我?”耶律仁先的笑容变得残酷,“从你在粮垛洒磷粉,到调开哨兵,再到给骆驼绑火把……我都知道。甚至,你那个躲在绝壁上、用‘夜眼’偷看的儿子,我也早就察觉到了。这里的守军,有一半是我提前埋伏好的精锐。粮草?早转移了一半去更安全的地方。浮桥?我让人在暗处加了拦船的铁索。两岸?弓箭手早已就位。我等的,就是他们动手,然后……将他们和你,一网打尽!”
原来,这是一个将计就计的陷阱!耶律仁先早已洞悉一切,利用耶律明月可能的“异动”为饵,引诱拓拔寒入彀!
耶律明月身体颤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绝望和愤怒:“你……你这个魔鬼!你利用我!”
“彼此彼此。”耶律仁先冷冷道,“你不也利用我,想引来你儿子救你,或者……借他的手杀我?”他忽然凑近,声音低如毒蛇嘶鸣,“但有一点你可能错了。你以为你儿子能杀我?不,能真正杀我、且有理由杀我的人,只有你这个拥有‘狼瞳’之力的儿子!因为只有同源的血脉之力,才能破开我身上某些……来自你们宇文部古老诅咒的保护。阿月,你逼他现身,其实是在帮我!”
话语间,远处的黑水河支流上游,隐隐传来一些异常的划水声和轻微的爆裂声(引燃火船的声音)!
时间到了!拓拔寒动手了!
耶律仁先眼中厉光一闪:“来了!按计划,放他们靠近浮桥,然后……收网!”
然而,就在辽军伏兵准备行动、耶律仁先志得意满之际,耶律明月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她勐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距离最近、也是最大、洒了最多磷粉的那个粮垛!
“阿月!你疯了!”耶律仁先惊怒交加,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火折子划过磷粉覆盖的粮垛边缘——“蓬!”一团耀眼的白蓝色火焰勐然窜起!磷粉瞬间燃烧,并迅速引燃了干燥的粮草和覆盖的油毡!
大火,在营寨东南角最核心的位置,轰然爆发!远超预期的火势和浓烟,瞬间打乱了耶律仁先的伏击部署!
“母亲!”绝壁之上,拓拔寒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母亲扑向火堆,看到那冲天而起的烈焰,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母亲在用最惨烈的方式,破坏耶律仁先的陷阱,为自己制造机会!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发出最明确的、也是最后的行动信号——就是现在!进攻!
“火船!放!”拓拔寒嘶声怒吼!
二十只载满石油、绑着简易芦苇帆的羊皮筏子,被苍狼军战士奋力推入河中,并调整方向,朝着浮桥和燃烧的粮垛方向顺流(加人力助推)漂去!同时,数十支火箭从两岸隐蔽处破空而出,射向那些火船!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和冲天火光,在居延海湖畔炸响!石油火船接二连三地撞上浮桥、码头、岸边设施,或者被火箭提前引爆,化作一团团移动的火球!火借风势(虽然无自然风,但燃烧产生的热气流和人为推动的微风),迅速蔓延!加上耶律明月点燃的最大粮垛作为核心火源,整个营寨东南角,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敌袭!敌袭!”营寨中警钟狂鸣,杀声四起,彻底陷入混乱。被惊动的白骆驼(有些已被点燃的火把)受惊狂奔,在营中横冲直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杀!”拓拔寒眼见母亲被困火中,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什么风险,抽出长刀,狂吼一声:“跟我冲!救母亲!”
五十名苍狼军精锐,如同五十头被激怒的恶狼,跟随他们的首领,从绝壁边缘顺着预设的绳索,飞速滑降,然后如同黑色的潮水,扑向燃烧的营寨,扑向那火海中心!
他们身着玄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手中的刀锋闪烁着复仇的寒光。混乱的辽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被大火分割、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加上耶律仁先的伏兵因火势打乱而指挥不畅,竟被这区区五十人如热刀切黄油般,杀开一条血路,直冲火场核心!
拓拔寒的“狼瞳”在火光和烟雾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他能更清晰地分辨路径和敌人,带领队伍左冲右突,很快就冲到了那个燃烧的大粮垛附近。
只见耶律明月倒在一片焦黑的地上,身上貂裘已经着火,她正奋力扑打,但显然受伤不轻,动作迟缓。耶律仁先正在几名亲卫的保护下,试图靠近她,不知是想杀她还是想抓她。
“母亲!”拓拔寒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挥刀砍翻两名拦路的辽兵,一把将耶律明月从火堆旁拖开,用披风扑灭她身上的火苗。
“寒……寒儿……”耶律明月脸上黑灰与血污混杂,但看到儿子,眼中却露出欣慰和急切的光芒,她紧紧抓住拓拔寒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走!我带你走!”拓拔寒想要背起她。
“不……听我说!”耶律明月咳出黑烟,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快走……你父亲……在焉耆城(今新疆焉耆)……他找到……真正的‘苍狼卫’最后……据点……还有……”她突然剧烈咳嗽,大口鲜血涌出,“暮雪……暮雪有危险……没移清霜……她叛了……投了宋国……种世衡……他们是一伙的……要抓暮雪……逼你交出……地图……”话未说完,她眼中神采迅速消散,抓住拓拔寒的手无力地垂下。
“母亲!母亲!”拓拔寒心如刀绞,急忙探她鼻息,还有一丝微弱气息,但已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忽然从营寨的西南方向传来!那是西夏铁鹞子军特有的、带着沉闷金属颤音的进攻号角!
紧接着,东北方向也响起了辽军特有的、尖锐急促的牛角号!
火光映照下,只见西南方尘土飞扬,至少有数千打着西夏王旗和野利氏将旗的骑兵,正朝着居延海方向狂飙突进!为首一将,正是野利容止!他竟然没有北上与辽军对峙,而是率主力悄悄潜行到了这里,显然是想在辽军和拓拔寒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
而东北方向,耶律仁先虽然损失惨重,但其麾下主力并未完全被打散,此刻也正迅速集结,从外围开始合围!
前有野利容止的五千西夏铁鹞子,后有耶律仁先重整旗鼓的辽军,左右是燃烧的火海和无法逾越的湖水……拓拔寒和他身边残存的四十余名苍狼军(已有数人伤亡),以及重伤昏迷的母亲,被彻底围困在了居延海畔这片燃烧的绝地之中!
绝境!真正的绝境!
拓拔寒抱着母亲,看着四周逼近的敌人和火光,脸上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铁血和决绝。他缓缓放下母亲,交到一名最信任的战士手中保护,然后站起身,拔出了那柄沾染了敌人和自己人鲜血的长刀。玄甲上的幽蓝微光,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甲胄深处,仿佛有一股沉睡的力量,正在随着他的战意和绝境,缓缓苏醒。
“苍狼军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嘶哑,却如同钢铁摩擦,穿透了火焰和号角声,“今日,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战!怕不怕?!”
“不怕!”四十余人齐声怒吼,声音虽不大,却如同受伤狼群的最后长嚎。
“好!”拓拔寒刀锋前指,指向野利容止大军涌来的方向,“那就让我们,用敌人的血,给母亲,给乌兰珠,给所有牺牲的兄弟……祭旗!杀!”
“杀!!!”
四十余条身影,如同扑向燎原烈火的飞蛾,又如同冲向悬崖的孤狼,悍然无畏地,迎向了那席卷而来的、数十倍于己的钢铁洪流!
焉耆城的父亲、陷入危险的暮雪、叛变的没移清霜、暗中勾结的种世衡……所有的线索和危机,此刻都显得那么遥远。眼前,只有血与火,只有生与死,只有……战斗到最后一刻的宿命。
火焰,照亮了居延海冰冷的湖面,也照亮了那一小群如同磐石般,在滔天巨浪中,依旧挺直脊梁、准备迎接最终撞击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