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烽燧后方的隐秘地窖内,黑暗与死寂几乎要将人吞噬。拓拔寒的意识,如同漂浮在冰冷粘稠的冥河之上,随着药力的作用,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他唯一的锚点,是自己心脏的微弱跳动——那是在“假死”状态下,仅存于意识深处的生理感知。
他强迫自己在绝对的黑暗中保持一线清明,默默数数。一个心跳,两个心跳……一万……两万……三万……当数到第四万三千二百下时(这是他根据平时心率估算出的十二时辰对应心跳数,存在误差但近乎极限),一丝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喀哒”声,从他口腔深处传来。
是舌下那块“暖玉”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温热、带着浓郁人参和姜草混合气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流淌而下,进入几乎停滞的食管和胃部。这温热的液体,彷佛一道从九幽地府引来的活泉,所过之处,冰封的血管和僵硬的肌肉开始泛起微弱的酥麻感。
“呃——嗬!”
拓拔寒喉咙里发出一声拉风箱般的抽气声!他勐地睁开双眼,然而眼前并非光明,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还魂丹”的后遗症之一——短暂失明!这是药物抑制视觉神经后骤然解除的必然反应,通常需要半刻钟(约现代七到八分钟)才能逐渐恢复。
拓拔寒咬牙,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爆炸伤势和躺了许久的僵硬)以及失明带来的强烈眩晕和不安。他知道每一息都如同黄金般宝贵。暮雪的计划计时必定精确到极致,此刻外面必然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生死一线的关键时刻!他不能等!
凭藉着进入地窖前的记忆,以及在黑暗中作战练就的敏锐感知,他伸出颤抖但有力的手,摸索着身边冰冷潮湿的土壁。凭借记忆中的距离和方向感,他一点一点地蹭到地窖入口处——一块厚重的石板。
他用肩膀和完好的右臂,勐地发力!
“嘎吱——轰!”
石板被推开,刺目的光亮(尽管他看不见)和呛人的硝烟、焦臭混合着热气扑面而来!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人类凄惨绝望的嚎叫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
红柳沟已成炼狱!
尽管眼前黑暗,但听觉和皮肤传来的灼热感告诉他,暮雪的火攻计划已经发动,而且规模惊人也惨烈!
他深吸一口气(被烟呛得咳嗽),强迫自己冷静。视觉暂时失去,但他的“狼瞳”带来的敏锐感知,不仅仅在于光线,更在于对环境的整体把握和对危险的直觉。他能“感觉”到火势的方位、风的方向、以及不远处混乱战场上的大致态势。
“暮雪……等我!”他低吼一声,凭着感觉和记忆,朝着打斗声和暮雪可能所在的方向(第三烽燧观测点附近),跌跌撞撞却无比坚定地冲去!
此时的红柳沟内,景象确实如同阿鼻地狱。
暮雪在发现真伪种世衡的变故后,当机立断,更改了引爆计划。没有按照原计划三十处同时引爆制造绝杀,而是改为分段、递进引爆,旨在驱赶和分割宋军,并给救援创造机会。
第一轮爆炸发生在沟尾(北端),预先埋设的石油罐和火药被点燃,顿时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切断了宋军后退之路,并逼着他们惊慌失措地向沟口(南端)方向逃窜。
第二轮爆炸在两侧崖壁中段,那些伪装成红柳的“引火杆”被点燃,形成两道火龙,沿着崖壁蔓延,将沟底宋军进一步压缩在中央狭窄地带。石油燃烧产生高达近八百度的高温和大量一氧化碳浓烟,许多身披重甲的宋军士兵在高温和窒息中倒下,战马惊厥乱窜,踩踏死伤无数。
但暮雪也留了一个口子——沟口方向的引爆被刻意延迟和削弱,并预留了一个狭窄的、看似是生路的缺口。她需要让一部分溃兵逃出去,制造混乱,同时也要确保真种世衡能被“驱赶”或者被她的救援小队接触到。
暮雪自己,则亲自率领一百名精挑细选、身披湿透毡布(浸过盐湖水,有一定防火隔热效果)、口鼻蒙着湿布的苍狼军死士,如同尖刀一般,逆着溃逃的宋军人流,朝着沟底核心区域——真种世衡被绑的位置——勐冲!
距离约三百步,沿途不断有陷入疯狂、试图阻挡或攻击他们的宋军溃兵。湿毡布的防火效果有限,只能坚持大约一百息(约现代两分半钟)。这是一场真正与死神赛跑的冲锋!
暮雪挺着即将足月的孕肚,动作却异常敏捷决绝,手中短刀格挡劈砍,毫不留情。她只有一个目标——冲到种世衡身边!
沟底核心,假“种世衡”(皇城司副指挥张三)被突如其来的火攻和混乱打得措手不及。他没想到河西方面竟然如此狠绝,更没想到火攻竟然还能如此分段控制。他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但为时已晚。他看到暮雪率队逆流而来,目标明确,立刻明白对方是要救真种世衡!
“想救他?做梦!”张三狞笑一声,拔出腰刀,就要朝着被绑在马背上、因吸入浓烟而剧烈咳嗽的真种世衡后颈砍去!
真种世衡虽被绑缚、喂了哑药,口不能言,但神志清醒,眼神锐利。他看到张三举刀,眼中并无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嘲讽。他双手虽然被绑,手指却艰难地比划着几个简单的手势——那是宋军中高层将领才懂的、用于特殊情况的简易手语,传递的信息是:“我是种世衡,控制我者,皇城司张三。”
暮雪一边冲锋,一边死死盯着那里的动静。她看到了种世衡的手势,也看到了张三举刀。距离还有五十步!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用湿布蒙面冲在稍前位置的暮雪,突然解下蒙面湿布,双手各持一面小旗,对着张三的方向,快速挥舞出一串复杂的旗语!
这是宋军内部更高级的作战旗语!暮雪跟着母亲学过一些,后来又通过李继迁等人补全了不少。她挥舞的旗语问题是:“秦风路第三将是谁?”(这是考验对方对西军将领的熟悉程度)
张三一愣,下意识地停下挥刀动作,皱眉看向暮雪挥动的旗语。他对旗语只是粗通,而且这问题涉及西军具体人事,他假扮种世衡时日尚短,哪里能清楚记得所有将领?他犹豫了一下,胡乱挥舞了几个旗语回应(大意是:何须多问,速速受死)。
这一犹豫,就露出了马脚!真正的种世衡,作为西军宿将,对自己麾下将领如数家珍,岂会迟疑?而且暮雪从他的旗语回复中,也看出了生疏和错误(真正的第三将,如今应是种世衡的长子)。
张三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露馅了,恼羞成怒,再不迟疑,勐地挥刀再次砍向真种世衡!
“住手!”
一声沙哑却带着凛冽杀气的暴喝,如同惊雷,在火光和浓烟中炸响!
一道身影,如同从地狱烈火中挣脱的修罗,以惊人的速度从侧后方撞入战团!他双眼紧闭,脸上带着血污和焦痕,正是刚刚恢复行动能力、视力尚未完全恢复,却凭藉“狼瞳”感知和战场声音锁定目标的——拓拔寒!
他虽然看不见张三具体的动作,但能“感觉”到那充满恶意的杀气和刀锋破空的方向!几乎在喝声出口的同时,他左手(受伤稍轻)已经抓起地上一把不知哪个宋军遗落的神臂弓(上好了弦和普通箭),凭着感觉,在浓烟和火光中,对准了那股杀气最盛的位置,勐地扣动扳机!
“嗖——噗!”
箭矢离弦,穿透浓烟,精准无比地射穿了张三握着刀的右手手腕!
“啊——!”张三惨嚎一声,腰刀脱手飞出。他低头看向手腕,只见箭镞处流出的血竟是诡异的紫黑色,而且剧痛伴随着麻痹感迅速蔓延!
“毒……毒箭?!”张三魂飞魄散。这箭是之前缴获的西夏“毒箭”,箭头淬有乌头等混合毒药,见血封喉!
“皇城司……你们……你们已经……控制了兴庆府……”张三脸色迅速变得青黑,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这句话,然后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随着张三身死,剩余的宋军抵抗意志彻底崩溃,要么跪地投降,要么拼命向沟口那个预留的缺口逃窜。
暮雪终于冲到近前,一刀砍断捆绑真种世衡的绳索,并将一颗解毒清心丸塞入他口中。种世衡剧烈咳嗽着,感激又复杂地看了暮雪和刚刚赶到的、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依然模糊的拓拔寒一眼,哑着嗓子说了句:“多谢……河西都护……”
大火仍在部分区域燃烧,但主要战斗已经结束。巴图率领的伏兵在沟口堵住了大部分逃窜的溃兵,并进行了有限度的追杀和俘虏。
战果辉煌,代价亦惨重。
初步清点,宋军五千精锐,烧死、踩踏致死超过三千人,俘虏一千余人(包括真种世衡),其余约一千人溃散逃入荒野。缴获了大量装备物资,最珍贵的是从种世衡身上搜出的《秦风路诸砦防御详图》,以及八百多张完好的神臂弓、上千匹战马、数百车粮草军械。
然而,河西也付出了代价:苍狼军在此战及后续清剿中死伤超过两百人,都是百战精锐。更令人痛心的是,红柳沟大火不可避免波及了附近一个小村庄,三十多户民房被烧毁,百姓流离失所,虽因提前预警人员伤亡不大,但财产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拓拔寒(在视力稍恢复后)不顾伤势和疲惫,亲自前往被焚毁的村庄,当众对受灾百姓躬身致歉,并掷地有声地承诺:“此战为保河西,殃及乡亲,是我拓拔寒之过!所有损失,河西都护府双倍赔偿!房屋重建、粮食补给、牲畜补偿,一应由都护府承担!”
他这番表态,赢得了部分百姓的谅解甚至拥护,但也带来了一个现实问题:钱从哪里来?河西都护府初创,本就财力拮据,之前主要靠缴获和李继迁的西域秘密渠道接济。如今要支付巨额赔偿和抚恤,还要维持军队、巩固防线,财政立刻捉襟见肘。
缴获的宋军物资可以解决一部分军需,但百姓赔偿是硬支出。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刚刚取得大胜的拓拔寒和暮雪心头。
就在众人忙于打扫战场、清点俘虏和救助百姓时,一个更加诡异恐怖的发现,让刚刚松了一口的氛围,再次绷紧到极致。
几名士兵在沟底一处被爆炸掀开、较为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碎石半掩的地洞入口。好奇心驱使下,他们钻进去探查,却被里面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洞内空间不小,竟然堆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类尸骨!看腐朽程度和衣物残片,大多是近一两年内的,而且从残留的服饰和随身物品(商队旗帜碎片、驼铃、货箱残骸等)判断,很多是往来河西的商旅!
更骇人的是,在尸骨堆旁,发现了一块生锈的铜牌,上面刻着清晰的五个字:“皇城司丙字号密窟”!
皇城司的秘密杀人埋尸地点?!他们暗中捕杀商旅,是为了劫财?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拓拔寒和暮雪闻讯赶来。洞内气味令人作呕。拓拔寒忍着不适,仔细检查。他翻开一具靠近洞口、尚未完全腐朽的尸骸的破烂衣物,里面掉出一张折叠的、被血污浸染大半的羊皮纸。
展开羊皮,上面的图案虽然污损,但仍能大致看清:中央画着一个醒目的盐池形状,标注着“吉兰泰”;盐池周围,分散标注着七处地点,每处地点都画了一个极其简陋、却透着邪异的婴儿轮廓图案!而在图案边缘,还有一些用契丹文写的、断续的咒语般的文字。
暮雪凑近一看,当她辨认出那些契丹文和图案的含义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晃,差点站立不住!她一手死死捂住自己隆起的小腹,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羊皮,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变调:
“这……这是契丹萨满教中最古老、最邪恶的‘七星夺胎阵’!他们……他们需要找到七个特定时辰怀孕的孕妇,在特定的月圆之夜,于吉兰泰盐池进行血祭……用孕妇和胎儿的血,来完成某种……某种召唤或者诅咒!而今天……今天正好是……是第七个月圆之夜!”
她的话,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瞬间冻结了地洞内所有人的血液!
七个孕妇?血祭?吉兰泰盐池?今天?!
联想到之前浮棺事件中“元昊”用契丹语喊“寒儿”,联想到耶律乙辛对暮雪腹中胎儿的执着,联想到种种关于“狼瞳”、“月瞳”血脉和古老仪式的线索……
一个庞大、黑暗、跨越国界和势力、以孕妇和胎儿为祭品的惊天阴谋,终于在这一刻,揭开了它最血腥、最令人发指的一角!
而暮雪,这个身怀六甲、即将临盆的母亲,很可能就是这“七星”中的一个,甚至是最后一个、最关键的一个!
火焰未熄的战场上,新的、更加阴森恐怖的危机,已经如同附骨之疽,悄然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