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浸骨的子夜时分,胭脂山口辽军前锋大营。
这里并非主帅耶律仁先的中军营盘,却是南院大将耶律敌烈驻扎的关口要害。为防止白鞑靼部从其母系血统圣女后人手中继承的军事诡变,数月来,三万铁骑精锐沿着阴山山口层层推进,已将白鞑靼部赖以生存的三个主要水源地抢先一步堵截围困,更在制高点设下数处屯兵高塔。暮雪伏在他们预设在河床干裂沙土中的暗哨外,已近三个时辰。她能听得见风如何撕扯大纛的边角,听得见更夫敲过第二遍子时更锣,也听得见身后数里外乌兰珠在临时藏身处因断续咯血而压抑的咳嗽。而拓拔寒,他在更高处的悬崖灌木丛中,以苍狼的耐心和祖先传下的匍匐术,用那张“破虏”弓将她锁定在目力能及的范围内,一旦有变,他的箭会先于任何一把辽刀刺穿她的背脊或额角。
她必须成功。
她以白鞑靼部落献俘的名义,被当作同谋战中俘获的西夏贵女,由拓拔寒——已暗中联络过的耶律仁先亲信——押送到敌烈大营外。她手腕上系着七枚银铃,那是她生母李明月当年在唐宫做尚宫时,于上元灯节教坊司习得的“惊鸿舞”所用旧物。铃铛被摩挲得极光滑,内里机簧却已换成鹰坊最精巧的铜片:七声连响,是“刺杀目标确认”的暗号。她掀开斗篷,露出半张被刻意抹上灰土却依然能看出端丽的脸。守营的百夫长用刀鞘抬起她的下巴,借火把光细看,然后咧嘴一笑:“模样不错。大将军今夜正庆功,缺个舞姬助兴。带走。”
她经过营门时,拓拔寒在暗处拉满了弓,箭镞在月光下凝着一星寒光,对准了她的后心。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若她回头,或者银铃响到第五声时突然转向,他的箭就会离弦,给她一个干净的了断,免她落入敌手受辱。但她没有回头。她将手按在腰间的银铃上,摇出了一串细碎而轻快的节奏,像一只终于飞入期待已久的笼中的夜莺。乌兰珠的咳嗽自远处被风捎来一缕,她听见了,心中微微一颤,但步幅未变。
耶律敌烈的大帐弥漫着酒气和烤肉的焦香。这位以暴虐闻名的南院新贵,刚因在野马川击溃一队“西夏游骑”而自矜战功,正与麾下几员裨将放怀狂饮。帐中炭火熊熊,将他的脸映得红中发紫,他半敞着皮袍,胸前一丛黑毛被汗水粘成绺状。暮雪被推搡至帐中,他醉眼乜斜地打量她,从她沾了尘土的云鬓,看到她因长途跋涉而破旧的靴尖,然后嘎嘎怪笑:“白鞑靼蛮子,倒会调教女人。这身段,这眉眼……跳!跳个够味儿的!跳得好,本将军赏你活到天亮!”
乐工奏起契丹的“踏锤舞”曲,急促的鼓点像马蹄叩击冻土。暮雪解下斗篷,里头是一身改小了的、看着像是从哪具女尸上剥下的契丹贵女旧舞衣——水绿绸子裁的窄袖裙,已洗得发白,肘部有磨破的洞,但在火光中依然飘飘曳地。她合着节拍,开始旋身。她母亲教过她这舞,也教过她:舞步的每一转、每一折,都对应着大帐的立柱、火盆、主座的位置,和可能的逃生路径。她腰间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起初只是点缀,渐渐,铃音的节奏开始与鼓点错位,变得突兀而刺耳。当她旋到第七圈,背对耶律敌烈,面朝大帐侧面那扇专为驯鹰而设、此时虚掩的小皮门时,七枚银铃突然同时以同一种频率、同一种音高,急响七声——如七根冰针,刺入喧闹的帐中。
就在这七声铃响的余音中,她回转身,如一阵被风吹回的绿云,舞到了耶律敌烈座前。敌烈正被那铃声激得心浮气躁,又见她近在咫尺,眼中淫光大盛,探出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将她往怀中狠命一拉:“小铃铛儿,到爷怀里来响!”另一只手,已粗鲁地扯向她的前襟,想剥开那层薄绸。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她衣襟丝绦的刹那,动作陡然僵住!
他脸上的淫笑凝固,眼珠凸出,缓缓低头。
暮雪倚在他怀中,姿势看似顺从,一只纤细的手臂却已如灵蛇般缠过他的腰侧,手上紧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完全没入了他左胸心脏的位置,只留缠着银丝、刻着字的刀柄,露在他皮袍之外。
那刀柄上,深深刻着两个契丹文字。敌烈茫然地辨认着,酒意和剧痛让他的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是……
“述律平”。
那是他亲生母亲、已故辽国皇太后述律平的名字!
这一瞬间,敌烈仿佛被一道比刀刃更冷的闪电劈中。他抬起头,死死瞪着暮雪近在咫尺的脸,想从她眼中找出答案。他张了张嘴,大股大股温热的、带着酒气的血沫从他口鼻中涌出,他挣扎着,用尽最后气力,将沾血的嘴唇凑到她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濒死野兽的呜咽:
“你……你杀的……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说完,他沉重的身躯彻底软倒,压塌了身下的矮几,杯盘酒肉哗啦倾覆。那双瞪大的、充满惊骇、不解和某种诡异释然的眼睛,直直望着帐顶,不再转动。
帐内死寂了一息。
随即,炸开!
“将军!!”
“有刺客!!”
“抓住她!”
周围的裨将、亲兵、乐工,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反应过来,刀剑出鞘,怒吼着扑上!
暮雪早已在敌烈倒下的瞬间,借力一旋身,脱出他手臂的范围,同时手指在腰间一抹,那七枚响过的银铃中,最大的一枚“铃身”应手而开,竟是一柄更短、更细、淬着幽蓝暗光的薄刃短剑!她反手格开最近一名亲兵劈来的弯刀,剑锋划过对方喉咙,带出一蓬血雨。
她没有恋战,更不向帐门冲——那里必然已被重兵封堵。她的目标,是侧面那扇驯鹰用的小皮门!那是她根据鹰坊旧图和母亲提点,计算好的、唯一可能快速通往后营、接近马厩和外围的路径!
但辽兵反应也极快,数人已封住去路,更多人从帐外涌来,火把通明,将她团团围在核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暮雪背靠帐壁,面对如林的刀尖,突然做了个让所有人再次一愣的动作。
她将手中那柄还滴着敌烈鲜血、刻着“述律平”的匕首,高高举起,用清晰的、甚至带着某种凛然之气的契丹语,扬声道:
“我,萧暮雪,北院大王耶律重元之女,在此手刃玷污我大辽军威、欺凌女俘、违逆军纪的耶律敌烈!谁敢动我?!”
耶律重元之女?!
北院大王?!
这个身份,比“刺客”本身更具爆炸性!帐内帐外的辽军,动作齐齐一滞,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耶律重元与耶律敌烈同属皇族,但分属不同派系,争斗激烈。难道这是……高层内斗?派系清洗?
趁众人惊疑,暮雪继续快速说道,声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威仪:“敌烈身为大将,庆功宴上凌辱女俘,酒色无度,已犯我大辽军法十七条!更与西夏野利后暗中勾结,证据确凿!我奉……父命,清理门户!尔等还不退下?!”
她的话半真半假,将私人刺杀伪装成“奉命执法”和“清除内奸”,瞬间将矛盾引向上层,让这些中下层官兵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卷进皇族内斗的漩涡,死得不明不白。
但仍有敌烈的死忠亲兵,红着眼要扑上:“胡言乱语!杀了她为将军报仇!”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大帐外传来一声沉喝:
“都住手!”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瞬间压住了场中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位身着深紫色锦袍、外罩玄色狼皮大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在数名气息沉凝、一看便是高手的护卫簇拥下,缓步走入帐中。他的目光先扫过地上耶律敌烈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极快、难以察觉的满意,然后,落在了被围在中央、手持血刃的萧暮雪身上。
正是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仁先!
“父王……”暮雪心头剧震,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甚至微微躬身,做出恭敬姿态。按契丹礼法,耶律仁先是她伯父辈,更是她生父耶律重元的政敌,他此刻出现,是福是祸?
耶律仁先看着暮雪,脸上没有怒容,反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慈和(却又绝对冰冷)的笑容。他抬手,制止了身边护卫想要上前拿人的动作,朗声道:
“此女,乃我义女萧暮雪。自幼失怙,由我暗中抚养,授以文武,派入西夏刺探军情,立有大功。今日回归,见耶律敌烈这厮,竟敢在庆功宴上,借酒行凶,欲对吾女施暴,败坏军纪,死不足惜!暮雪为自保,亦为整肃军法,手刃此獠,何罪之有?!”
他三言两语,不仅坐实了暮雪“义女”身份,更将一桩惊天的刺杀,定性为“自保”和“执法”,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还顺手给了耶律敌烈一顶“军纪败坏”的帽子,踩实了他的罪名。
这一手,高明,狠辣,也彻底将暮雪,绑上了他的战车。他是要借暮雪的刀,除去政敌的得力侄子(敌烈是耶律重元重要臂膀),同时,将暮雪这个“重元之女”掌控在手,作为未来打击耶律重元、或者与重元讨价还价的一枚重要筹码!
暮雪瞬间明白了他的算计。心沉到谷底,但脸上,却不得不配合地露出“感激”和“委屈”的神色,收刀,走到耶律仁先身侧,垂首道:“谢义父明鉴,为女儿做主。”
耶律仁先满意地点点头,环视帐中噤若寒蝉的众将:“今日之事,就此了结。敌烈咎由自取,与其部下无干。各部各归其位,加强戒备,休得再议!否则,军法从事!”
众人连忙应诺,慌忙收拾残局,抬走尸体,再无人敢质疑半句。
耶律仁先这才转向暮雪,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不可测:“暮雪我儿,受惊了。随义父来,有些……‘家事’,咱们好好叙叙。”他特意加重了“家事”二字。
暮雪知道,这是要逼她彻底站队,交代“任务”,并可能软禁控制她了。但她此刻别无选择,只能顺从。
她被“请”到了耶律仁先的中军大帐,一座比敌烈那里更宽敞、更肃杀、防卫也森严数倍的牛皮大帐。
帐内没有酒气,只有墨香、地图和一种淡淡的、昂贵的檀香味道。耶律仁先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护卫立在帐门内。
“坐。”耶律仁先指了指对面一张铺着虎皮的胡床。
暮雪依言坐下,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拓拔寒给她的那半张布防图,和她自己缝在衣内的另半张。完成“血偿”任务的目标之一,似乎近在咫尺,但要拿到耶律仁先手中的完整布防图,或者取得他本人首级……难如登天。
“说说吧,”耶律仁先好整以暇地煮着茶,语气平淡,“你母亲……李明月的事。还有,你父亲耶律重元,为何要将你送入鹰坊,又为何……似乎,并不想让你活着回去?”
暮雪心中一震。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包括她母亲的中原名讳,包括耶律重元对她的真实态度!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讲述。从母亲被掳掠到契丹,成为耶律重元众多姬妾之一,生下她,因不愿卷入辽国宫廷斗争、且思念故国,暗中与中原联系,被耶律重元厌弃、冷落,最后“病逝”(实为被逼自尽或暗杀)。到她如何被交给“忠臣”萧思温秘密抚养,如何被训练成鹰坊暗桩,又如何被派往西夏执行注定无法生还的任务……她隐藏了与拓拔寒、与白鞑靼部的纠葛,只强调自己是为了生存,为了弄清楚母亲死亡的真相,才不得不周旋于各方。
耶律仁先静静听着,不时啜一口茶,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是个可怜孩子,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听完,他放下茶杯,缓缓道,“你母亲李明月,是个人物。你父亲重元,是个蠢材。他以为,用你母亲的死,用你的‘牺牲’,就能抹平他那些龌龊事,就能讨好更上面的人,坐稳他的南院大王。殊不知,有些事,有些人,是抹不平,也讨不好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悬挂的巨大河西地图前,背对着暮雪:“你既然回来了,又立了‘功’,杀了敌烈。以后,就跟着义父吧。重元那边,你不用管。你母亲的仇,……或许,有机会报。”
暮雪心中冷笑,脸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状:“谢义父收留!女儿愿为义父效犬马之劳!”
“好。”耶律仁先转过身,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冰冷的慈祥,“明日午时,军机会议,你也来听听。多学学,将来……或许有用。”
这是要让她接触核心军机了!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将她纳入麾下,作为棋子使用?无论如何,这是获取完整布防图的绝佳机会!
暮雪压抑住激动,恭敬应下。
夜已极深。耶律仁先安排她暂时住在旁边一座较小的、但同样守卫森严的帐篷里,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暮雪躺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床上,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耶律敌烈临死那句话——“你杀的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原来,她的生父,真的是那个野心勃勃、与野利后勾结、害死她母亲、还要置她于死地的耶律重元!而萧思温,那位抚养她长大、教她文韬武略、最后似乎也是为了保护她而“病逝”的“父亲”,才是真正给予她温暖和教导的人。她的身世,竟如此不堪,又如此悲凉。
那么,拓拔寒呢?他如果知道,自己是耶律重元的女儿,那个间接害死他母亲(耶律明月是否也与耶律重元有关?)、害惨他父亲的仇人之女……他会怎么看她?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国仇家恨,还有这样一层……几乎是血海深仇的家族纠葛!
心痛如绞,但她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现实。任务!拿到布防图!送回给拓拔寒!这是她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也是……或许能稍稍弥补她身上那罪恶血脉带来的罪孽?
她悄悄起身,检查帐篷。守卫很严密,但并非全无漏洞。她观察着换岗规律,计划着明日如何利用军机会议的机会,接近地图或文书,窃取关键信息。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暮雪换上了一套耶律仁先派人送来的、相对合身的契丹侍女服饰(为了让她暂时低调),借口出帐方便,在两名女守卫的“陪同”下,走向营地边缘的简陋茅厕。
就在路过一处集中安置俘获的各族奴隶、负责浆洗衣物的低矮窝棚区时,一阵寒风卷过,吹起了窝棚前晾晒的、破旧不堪的几件衣服。
暮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窝棚门口,一个正在冰冷的水盆前,机械地搓洗着大堆脏污军衣的、瘦削佝偻的背影。
那背影……莫名地……熟悉到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洗衣的背影,动作微微一顿,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一张消瘦、苍白、布满冻疮和细密皱纹,却依然能看出曾经清丽轮廓的脸,映入了暮雪的眼帘。
那双眼睛,虽然疲惫、浑浊,但在看到暮雪的瞬间,猛然睁大,瞳孔收缩,里面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惊骇、痛苦、以及……急切的警告!
是李明月!
她以为早已死去的母亲!
竟然还活着!
被当做最低贱的洗衣奴,锁着铁链,在这寒风中,为辽军浆洗衣物!
明月死死盯着暮雪,张开干裂出血口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无声地,做出了三个字的口型:
“快走——”
“他(耶律仁先)是——”
话未说完,她身后窝棚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笑意、却比寒风更冷的声音:
“暮雪,我的好女儿,这么早就醒了?不是一直……想见见你母亲吗?”
耶律仁先的身影,从窝棚的阴影中缓缓踱出,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慈祥”笑容。他走到李明月身边,甚至伸手,看似温柔地,拂了拂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对僵在原地的暮雪招了招手:
“来,到义父这儿来。你们母女……好好说说话。”
暮雪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冻住了,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母亲还活着,就站在几步之外,被铁链锁着,在寒风中浆洗衣物。而耶律仁先,这个刚刚宣称是她“义父”、给了她庇护和“地位”的人,正站在母亲身后,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挂着足以撕裂一切伪装的、冰冷的“慈祥”。
明月母亲的口型还在她眼前晃动:“快走——他是——”
他是什么?是比耶律重元更可怕的敌人?是这一切阴谋真正的幕后黑手?所以他才留着母亲的命,所以他才“恰好”出现在这里,所以他才……要让自己亲眼看到这一幕?
“义……义父。”暮雪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甚至挤出了一丝类似“惊喜”和“依恋”的表情,目光在母亲和耶律仁先之间游移,仿佛一个终于见到失散亲人、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懵懂女孩。“母亲她……她真的还活着?您……您一直照顾着她?”
耶律仁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仿佛很满意她的反应。他轻轻拍了拍李明月的肩膀——那动作看似安慰,却让明显瑟缩了一下的明月脸色更加惨白。
“是啊,你母亲当年病重,被一些宵小蒙蔽,流落在外,受了不少苦。”耶律仁先语气唏嘘,眼神里却毫无波澜,“为父也是辗转多年,才寻得她踪迹,接回营中,好生将养。只是她身子太弱,又对往事……有些心结,只能先做些轻省活儿,静待康复。你如今回来,正好可以常来陪陪她,开解开解。”
他一番话,将囚禁和奴役,粉饰成“将养”和“静养”,将铁链和苦役,说成“轻省活儿”和“心结需要开解”。其虚伪狠毒,让暮雪心中恶寒,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去的冲动。但她知道,她不能。不仅不能,还必须继续演下去,演得越顺从,越“感恩”,她和母亲,或许才有一线生机,也才能……继续完成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是……是!女儿……女儿谢过义父大恩!”暮雪垂下头,掩饰眼中的恨意和酸楚,声音里带上了刻意的哽咽,“能再见到母亲,女儿……死而无憾了。只是母亲看起来……很冷,很累……”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这次不完全是假装),“女儿能不能……给母亲披件衣服,陪她说几句话?就几句……”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耶律仁先,就像一个卑微的、祈求施舍的可怜虫。
耶律仁先审视地看着她,片刻,才缓缓点头,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和掌控的快意:“母女情深,人之常情。去吧,就一会儿。为父先回大帐,还有些军务。记住,你母亲需静养,别让她太激动,也别……说太多无关的往事。”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明月一眼,然后,才在那两名心腹护卫的随侍下,转身,不紧不慢地朝着中军大帐方向走去,将她们母女,留在了寒风刺骨的窝棚前。当然,那两名“陪同”暮雪的女守卫,依旧像石雕般立在几步开外,死死盯着。
暮雪慢慢走到李明月面前。近看,母亲的样子更让她心碎。头发花白,凌乱地挽着,单薄的粗布衣袍上满是补丁和污渍,露出的手和脸冻得发紫,粗糙开裂,那曾经能弹奏出美妙琴音、能绣出精妙女红的手,如今泡在冰水里,红肿得不成样子。只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如此磨难后,深处依然亮着不屈和……无尽的担忧。
暮雪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些的、耶律仁先“赐”下的外袍,轻轻披在母亲单薄的肩头,手指颤抖地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她的动作很慢,借着身体的遮挡,嘴唇微不可查地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声,快速低语:“娘……女儿不孝……您受苦了……坚持住……我会救您出去……拓拔寒……在外面等我……拿到图……我们就……”
李明月枯瘦的手猛地反握住女儿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的眼神里有千言万语,有警告,有焦急,但更多的是悲痛和决绝。她也用极低的声音,语速更快,几乎只是气音:“别信仁先……他是……比重元更毒的蛇……他在利用你……引……拓拔……陷阱……图……是……饵……快走……别管我……吹哨……给他看……”
吹哨?给他看?母亲也知道骨哨?让他看什么?看母亲还活着?还是看别的什么?
就在暮雪还想再问,明月却猛地推开了她,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大声道:“你走吧!我不认识你!我女儿早就死了!你走!别来烦我!”她低下头,用力搓洗衣物,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滴进冰冷的水盆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这是母亲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她,赶她走!暮雪心如刀割,知道不能再停留。她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将那件外袍固执地留在母亲肩上,然后,在女守卫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窝棚区,走向耶律仁先为她安排的帐篷。
回到那间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帐篷,暮雪瘫坐在铺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母亲还活着,却身陷囹圄。耶律仁先的伪善背后,是更深、更毒的算计。他留着母亲的命,是为了控制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他让自己接触军机,是真的信任?还是……像母亲说的,是陷阱和诱饵?那布防图,真是机会,还是致命的毒药?
她必须做出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营地里开始有了晨起的动静。马嘶声、号令声、炊烟味隐约飘来。午时的军机会议,像个巨大的漩涡,在等着她。
最终,她咬了咬牙,做出决定。母亲警告是陷阱,但布防图是真实存在的。耶律仁先再狡猾,也需要真实的军力部署来指挥作战。她必须赌一把!利用会议的机会,尽可能记下、或者偷取关键信息。同时,也要留好后路,万一真是陷阱,必须想办法将警告传递出去给拓拔寒!
她从贴身处,取出那枚骨哨,紧紧握在手心。母亲让她“吹哨,给他看”。也许,这不是简单的呼唤暗桩,而是……某种只有她和母亲,或者特定人(比如拓拔寒?)才能理解的信号?
午时将至,一名耶律仁先的亲卫来到帐外:“萧姑娘,大王请您移步中军大帐,参与军机议事。”
暮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将一切情绪深深埋藏,换上一副恭顺中带着些许好奇和紧张的表情,走出了帐篷。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杀。耶律仁先端坐主位,两侧分别坐着七八名辽军高级将领和幕僚,人人正襟危坐,表情凝重。巨大的河西地形沙盘(比拓拔寒他们用的简陋沙盘精细百倍)摆放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不同部队、不同势力的各色小旗。
暮雪被安排在耶律仁先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给她一个小几,一张纸,一支笔,名义上是“记录学习”。这个位置,恰好能清楚地看到沙盘全貌,也能听到所有人的讨论。
会议开始。议题主要是三日后对白鞑靼残余势力及可能增援的西夏肃州驻军进行总攻的兵力部署和战术安排。将领们争论激烈,但耶律仁先总能一针见血,做出决断。
暮雪一边做出认真记录的姿态,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沙盘上关键的高地、水源、伏击点、兵力配置数字、主攻副攻方向、预计的进攻时间……拼命地记在脑子里,同时,也悄悄在纸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速记符号,草草勾勒着要点和她观察到的疑点——比如,耶律仁先似乎刻意弱化了对黑龙泉区域的防守强调;比如,有一支标注为“奇兵”的骑兵部队,被布置在一个看似绕远、但暮雪结合母亲留下的《水经注》知识,发现那里有一条隐秘的、可以快速穿插到白鞑靼营地侧后的干涸古河道……
她还注意到,在沙盘一角,代表后方补给线的一个节点上,插着一面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三角旗。耶律仁先在讨论中,几乎完全忽略了那里,但暮雪敏锐地感觉到,那似乎……有些不同寻常。她决定,会议结束后,找机会去“看看”。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最终,耶律仁先拍板定下了总攻方案,各将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耶律仁先、两名核心幕僚,和暮雪。
“暮雪,听得如何?可有所得?”耶律仁先看向她,语气温和。
“回义父,女儿大开眼界,受益匪浅。”暮雪连忙起身,恭敬回答,“只是有些地方,尚不明了,恐记录有误……”
“无妨,慢慢学。”耶律仁先挥挥手,示意那两名幕僚也退下,然后,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那面黑色小旗的位置,“这里,是我军一处隐秘的军械和部分粮草屯积点,位置特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既是我义女,将来或可接触这类机密,今日便指与你知晓,但切记,万不可外泄。”
暮雪心中警铃大作!他主动告知一处“机密”屯积点?是试探?还是……故意抛出的又一个诱饵?
但表面上,她只能做出受宠若惊又严守秘密的郑重姿态:“女儿谨记!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耶律仁先点点头,似乎有些疲惫:“好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记住,营中规矩,无事莫要乱走。尤其是……靠近那洗衣窝棚,你母亲需要静养,莫要再去打扰。”
最后一句,是警告。暮雪心知肚明,恭敬应下,退出了大帐。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借口要去方便,再次走向营地边缘。这一次,她更加小心,避开了主要岗哨,绕了一个圈子,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远远地、不被察觉地再望一眼母亲所在的那个窝棚。
就在她躲在一堆废弃的辎重车后,远远眺望时,她看到了一幕让她几乎停止呼吸的画面——
窝棚前,除了母亲,还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耶律仁先的那名心腹护卫头领,正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另一个……是拓拔寒!
他穿着一身辽军低级军官的皮甲,脸上涂了泥灰,低着头,正将一大捆脏衣服,搬放到母亲面前的水盆边!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混进来的?!难道……他和耶律仁先……真的有什么联系?还是……他冒险潜入,是为了接应自己?!可母亲就在那里,耶律仁先的护卫也在那里!这太危险了!
暮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冲出去。但她强行按捺住了。她看到,拓拔寒在放下衣服时,似乎极其隐蔽地,将一个小东西,塞进了那堆脏衣服的夹层里。然后,他迅速起身,对那护卫头领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营地外围的另一个方向,快步离开了,很快消失在营帐的阴影中。
而母亲李明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机械地搓洗着衣服,只是,她的手,似乎不经意地,拂过了那堆脏衣服的夹层位置。
他们在传递东西!拓拔寒冒险混进来,给母亲传递了什么东西?是武器?是密信?还是……他认出了母亲?他知道了什么?
暮雪心中纷乱如麻,既为拓拔寒的安危担忧,又为他和母亲之间这诡异的、无声的交流感到困惑和一丝莫名的希望。也许,拓拔寒比她想象的,准备得更充分?他或许……也在将计就计?
她不敢久留,悄悄退回,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整个下午,她都在忐忑和煎熬中度过。傍晚时分,营地开饭,一名陌生的、负责给俘虏和低级役夫送饭的辽军杂役,将一份粗粝的食物送到了她的帐篷。那人放下食盆时,手指在盆底极其迅速地敲击了几下——那是鹰坊一种极其古老的、代表“今夜子时,营地西北角,驯鹰崖下,见机行事”的暗号!
是拓拔寒安排的人?还是……耶律仁先的又一次试探?
暮雪已经无法分辨。但她知道,无论如何,今夜子时,她必须去一趟驯鹰崖。或许,那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终的陷阱。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营地里的巡逻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一些。
子时将近,暮雪换上了一身最利于行动的深色紧身衣(这是她藏起来的、原本的鹰坊装备),将那枚骨哨小心藏好,又检查了一遍身上所有藏匿的小武器和毒药。她像个真正的幽灵,利用帐篷的阴影、巡逻队的间隙、以及她对契丹军营布局和换岗规律的了解,无声无息地朝着营地西北角、那座被用来驯养猎鹰的孤崖摸去。
驯鹰崖下,乱石嶙峋,寒风尤其凛冽,卷着沙砾,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几只猎鹰的巢穴高悬在崖壁缝隙中,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啸叫。
暮雪伏在一块巨石后面,屏息凝神,观察着四周。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子时已过,却没有任何人出现。
就在她开始怀疑那暗号是假,或者对方失约,准备撤离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从她身后的乱石堆中传来!
暮雪猛地回头,手中短刃已经出鞘一半!
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远处营火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一个高大、熟悉、却穿着辽军皮甲的身影轮廓。
是拓拔寒!
他脸上依旧涂着泥灰,但那双眼睛,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她,眼神中有担忧,有急切,还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暮雪!”他压低声音,快步上前,“你没事吧?我见到了你母亲!她……”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嗤嗤嗤——!”
数支强劲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中,激射而出!目标不是暮雪,而是……拓拔寒!
同时,火把猛地亮起!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辽军精锐,从周围的岩石后、崖壁凹陷处涌出,瞬间将两人包围在核心!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弥漫!
耶律仁先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声,再次响起,他从崖壁下一个更大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身边簇拥着更多护卫,还有……被两名壮妇搀扶着(或者说押解着)、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充满绝望的李明月!
“好一幕感人的月下相会啊,”耶律仁先抚掌笑道,目光在拓拔寒和暮雪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拓拔寒脸上,“拓拔首领,为了一个女子,甘冒奇险,潜入我数万大军的中军营地,这份痴情,真是令人……感动。哦不,或许,你不只是为了她,还为了……你母亲的下落,和你父亲未完成的……‘使命’?”
他特意强调了“使命”二字,目光锐利如刀。
拓拔寒将暮雪护在身后,面对重重包围,脸上毫无惧色,只是死死盯着耶律仁先,又看向被挟持的李明月,声音冰冷:“耶律仁先,你要如何?”
“我要如何?”耶律仁先笑容一收,眼神变得阴鸷,“我要你们……交出从回鹘秘窟里找到的《甘州水经注》!还要你们……告诉我,元昊那老东西临死前,到底把真正的传位密诏和虎符,藏在了哪里?!别告诉我你们不知道!拓拔远山那个废物,骨头断了,嘴倒是挺硬,可他的儿子,还有他儿子这心心念念的契丹小情人……会不会也那么硬呢?”
原来!他真正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水经注》和元昊的传位密诏!他留着李明月的命,设计让暮雪“刺杀”敌烈,允许她参与军机,甚至故意泄露“机密”屯积点,布下重重陷阱……都是为了引拓拔寒上钩,为了逼问出这两样东西!
拓拔寒和暮雪瞬间明白了这棋局的全部真相。他们,还有拓拔远山、李明月,都只是耶律仁先棋盘上的棋子,为了他真正的野心——掌控河西水源命脉,干涉西夏皇位继承,最终实现他吞并河西、甚至更大图谋的野心!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拓拔寒冷静地回答,“《水经注》拓本已在肃州,密诏虎符更非我能染指。”
“是吗?”耶律仁先冷笑,一挥手。
一名护卫上前,将一把刀,架在了李明月瘦弱的脖颈上。李明月的身体微微颤抖,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饱含痛苦和决绝的眼睛,看着暮雪和拓拔寒,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说?”耶律仁先声音转厉,“那就先从她开始!我倒要看看,是你母亲的命硬,还是你的嘴硬!”
“不要!”暮雪失声喊道,就要冲上前,却被拓拔寒死死拉住。
箭在弦上,生死一瞬!
就在这时,被乌云遮蔽的月亮,忽然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洒下,恰好照在了暮雪因为激动而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她贴身佩戴的……那枚骨哨!
耶律仁先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那枚骨哨。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讶、甚至……是震动和某种忌惮的神色!
“那哨子……你怎么会有?!”他的声音竟有些变调,死死盯着那骨哨,“李明月!你竟然把它……给了她?!”
李明月看着耶律仁先那骤变的脸色,苍白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解脱和讥讽的笑意。她用尽力气,抬起头,看向拓拔寒,然后,目光转向女儿暮雪,嘴唇再次无声地翕动,这一次,拓拔寒和暮雪,都看清了那口型:
“吹……响……它……”
然后,她猛地将头,朝着架在颈边的刀锋,狠狠撞去!
“娘——!”暮雪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就在这电光石火、所有人(包括耶律仁先)的注意力都被李明月的决绝举动所吸引的刹那——
拓拔寒动了!他并非冲向李明月,而是猛地将暮雪往旁边一推,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尽全力,朝着崖壁上方、猎鹰巢穴的方向,狠狠掷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在崖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碎裂开来!一股浓烈、辛辣、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崖下这片区域!
“咳咳咳……是毒烟!闭气!散开!”辽兵顿时一阵慌乱的咳嗽和喊叫,包围圈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而与此同时,被推开的暮雪,在被烟雾笼罩前的一瞬,看到了母亲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有诀别,有深爱,有无限的期待,还有……让她“吹哨”的无声命令。
在烟雾中,在眼泪和咳嗽中,在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悲愤中,暮雪用颤抖的手,摘下了颈间的骨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凑到唇边,然后,狠狠地、不顾一切地——吹响!
“呜————————”
哨声,并不特别嘹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极强的、仿佛能直接刺入人心底的悠长悲鸣!它穿透了黄色的毒烟,穿透了士兵的咳嗽和喊叫,穿透了凛冽的夜风,向着远处、更远处,扩散开去!
那哨声,像一声来自远古的、绝望的呼唤,又像一声开启某个尘封秘密的……钥匙。
耶律仁先听到这哨声,脸色彻底变了,变得无比难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他厉声吼道:“抓住他们!快!别让她再吹!杀了她!杀了他们!”
但毒烟未散,场面混乱,士兵咳嗽流泪,一时难以组织有效攻击。
而哨声,还在夜空中回荡,一声,又一声……暮雪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生死,只是不停地吹着,吹着,仿佛要将一生的委屈、痛苦、爱恋、恨意,都倾注进这枚母亲留下的、或许承载着最终秘密的骨哨之中。
远处,营地中,似乎响起了几声同样奇异的、仿佛回应的鹰唳。更远处,仿佛有隐隐的马蹄声,从西北方向传来……
驯鹰崖下,毒烟、混乱、哨声、杀机……所有的一切,都被这凄厉而神秘的哨声搅动,汇聚成一场更大的、结局未卜的风暴中心。
拓拔寒已经冲到暮雪身边,将她护住,短刀在手,背靠着一块巨岩,面对着从毒烟中逐渐逼近的、影影绰绰的敌人身影,眼神如狼,准备着最后的、最惨烈的厮杀。
而暮雪的哨声,终于因气力不支和极度的悲恸,逐渐微弱,断续,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仿佛哭泣般的余韵,消散在夜风里。她软软地靠在拓拔寒背上,看着母亲倒下的方向(被烟雾和人群阻挡,已不可见),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哨声已响。
接下来,会有什么到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是救兵?还是……更可怕的敌人?
白骨哨的凄鸣渐渐消散在被寒夜的冷风拉扯的迷雾里。驯鹰崖下方的骚乱如同一锅煮沸的汤汁,浑浊的气味里夹杂着爱与恨在不断旋转。折断的铠甲映衬着黯淡的月色,半边篝火烧焦了敌人的面容,半边却映照着老朋友泪痕斑驳的脸。
但骚乱中的暮雪,并未完全崩溃。她倚在拓拔寒坚实的背脊上,背靠那块被岁月与战火磨砺得粗粝的巨岩,急促的呼吸好不容易才平复一些。她抬起被泪水浸湿、却依然锐利如初的眼睛,目光穿过因毒烟而微微散乱的敌军阵型,死死锁定了那个刚刚从后面踱步而出的、被数名心腹重重护在中央的人——耶律仁先。
他神情已不像刚才那样从容,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焦躁,眼神时不时瞥向西北方向的夜空,似乎在担心那骨哨声会招致什么他无法掌控的变数。暮雪心中一动,母亲临死前那决绝的示意、“吹哨、给他看”的无声遗言,仿佛一道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这哨声,或许不仅是为了召唤什么,更是……一种只有特定人(比如耶律仁先,比如她,或者……拓拔寒?)才能理解的、揭露真相的信号?耶律仁先那骤变的脸色和隐隐的恐惧,就是证明!
“拓拔寒,”暮雪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快速说道,手悄悄在背后,借着他身体的遮挡,用指甲在他紧握刀柄的手背上,划了一个极其简略的符号——那是在回鹘秘窟里,拓拔远山留给她、让她在母亲暗语外额外注意的标记,“他在怕哨声!那哨子,不只是召唤鹰坊暗桩,我娘说过,这是‘明月哨’,只有血脉相连、或知晓内情的人,才会明白它的含义和……威慑!他在怕这个!”
拓拔寒身体微微一震,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肌肉似乎松了一丝,随即变得更加警惕而沉稳。他握刀的手指,在她划过的符号处轻轻点了两下,表示收到。同时,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逐渐逼近、但因耶律仁先的异常而显得有些迟疑的辽兵,大脑飞速运转。
耶律仁先显然也在权衡。骨哨已响,不管会引来什么,此处不宜久留,必须速战速决!他眼中狠色一闪,挥手厉喝:“还等什么!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随着他的命令,围堵的辽军不再犹豫,前排刀盾手稳步推进,后排弓弩手再次抬起弩箭,瞄准了岩石后的两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又是一声白骨哨响!
但这一次,哨声并非来自暮雪,也不是来自他们附近!而是来自……营地外更远的西北方向,野马川上游的河滩一带!声音更加苍凉、浑厚,仿佛是另一枚、或许更古老的骨哨在回应!
紧接着,营地外围,靠近马厩和部分粮草堆放区的地方,毫无征兆地燃起了冲天大火!火势蔓延极快,伴随着马匹受惊的嘶鸣和士兵惊慌的呼喊!
“敌袭!粮草起火了!”
“马惊了!快拦住!”
“西北方有敌人!”
混乱瞬间从驯鹰崖下,蔓延到了整个辽军大营!耶律仁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立刻明白,这不仅是哨声的回应,更是有预谋的、配合哨声的袭击!目标直指他的营盘要害!是拓拔寒的接应?还是……其他势力闻风而动?
“分兵!一队去救火,控制马群!一队随我,先拿下此二人!”耶律仁先当机立断,但命令已显仓促。
营中火起,军心已乱,部分辽军开始不由自主地看向起火方向,阵型出现了更明显的松动。
好机会!拓拔寒眼中精光暴射!他低吼一声:“就是现在!走!”
他猛地将暮雪往自己右侧一推,同时左臂挥刀,磕开一支射来的冷箭,自己则如出闸猛虎,朝着左侧敌兵较少、且因火光和混乱而防守更薄弱的一个缺口,合身撞去!刀光如匹练,瞬间砍翻两人!
暮雪被推得一个趔趄,但随即稳住身形,手中短剑如毒蛇吐信,刺倒一名试图拦截的辽兵,紧跟在拓拔寒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把锋利的凿子,硬生生在重围中撕开一道血口!
“拦住他们!放箭!放箭!”耶律仁先气急败坏。
但此时箭雨已难成阵,许多弓手被营中的混乱吸引分神,准头和密度大减。拓拔寒和暮雪利用岩石、辎重车、甚至倒地的尸体作为掩体,左冲右突,虽然险象环生,身上添了数道伤口,却始终没有被彻底困死。
更关键的是,营中大火和哨声回应的双重打击,让耶律仁先无法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这两人身上。他必须分心应对大营的危机,这给了拓拔寒和暮雪一线生机。
两人且战且走,终于冲到了营地边缘一处相对混乱、防守空虚的栅栏缺口。这里原本有拒马和哨兵,但此刻哨兵要么被调去救火,要么正慌乱地张望着营内大火,竟被他们轻易突破!
冲出营地,外面是更加寒冷的旷野和隐约的河道轮廓。身后,追兵的火把和喧哗声紧追不舍,但距离已拉开不少。
“往西北!河滩!”拓拔寒低喝,他记得那第二声哨响就是来自那个方向,而且,那里也是昨晚他和暮雪推演过、利用冰河阻敌的预设战场区域!
两人不再多言,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在绝境中爆发的最后潜力,朝着西北方向,在漆黑的夜色和起伏的丘陵间亡命奔逃。身后,耶律仁先派出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死死咬住。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伤口的血在低温下似乎凝结,却又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再次裂开,带来火辣辣的痛楚。但两人谁也没有停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去河边!与可能存在的接应汇合!
大地在他们脚下延伸,逐渐变得平坦,隐约能听到冰层下河水的呜咽。前方,就是野马川冬季冰封的河面,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着幽蓝、危险的光芒。
而在他们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和火把的光亮,已经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