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大佛寺地下的密室,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当紫色毒烟从墙壁缝隙汩汩渗出,那熟悉而致命的甜腻辛辣气味,彷佛母亲的魂魄在无声凄诉。拓拔寒感到四肢开始发麻,眩晕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这毒烟与母亲当年所中之毒同源,耶律乙辛显然掌握着这毒药的秘密,并且用它作为清除知情者的手段,其用心之恶毒,令人发指。
“我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他咬破舌尖,剧痛带来片刻清明。目光疯狂扫视,最终落在那具端坐石台的“后唐末帝”骷髅下方。那石台与地面接触的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被灰尘勾勒出的缝隙,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扑过去,用尽最后的力气,抽出随身短刀,狠狠插入那道缝隙,勐地撬动!石台纹丝不动。毒烟更浓了,视线开始模糊。绝望中,他忽然想起刚才从骷髅手中抽取的那卷传位绢帛,以及骷髅交叠的双手姿势……那姿势……似乎有点不自然,左手指骨似乎微微弯曲,指向石台侧面的某个位置?
他用刀尖顺着那个方向摸索,在石台侧面靠近地面的地方,触碰到一个极其微小的、如同纽扣般的凸起!他用刀背勐击那凸起!
“喀哒!”
一声轻响,石台下方靠近地面的那一圈石板,突然向内凹陷、翻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入的黑洞!一股带着浓郁腥味和腐朽气息的、冰冷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下面竟是水道!
绝处逢生!拓拔寒不及多想,趁着最后一丝力气,将骷髅手中那卷绢帛和旁边木箱里抓了几锭金子(作为信物和路资)塞入怀中,然后一头扎进那个黑洞!
下方果然是条地下暗河(或排水道),水流湍急冰冷。他呛了几口水,拼命顺着水流方向挣扎。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水流带着他冲出一个被茂密水草遮掩的出口,汇入了一条宽阔得多的河流——是黑水河(石羊河古称)!他筋疲力竭,勉强抱住一块浮木,随即被激流冲向下游,失去了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土坯房炕上,身上盖着破旧的羊皮,一位满脸皱纹的汉人老渔夫正在给他喂一种苦涩的汤药。
“后生,你命真大!”老渔夫见他醒来,松了口气,“在河边捞了三天鱼才把你捞上来,还以为是个死人哩!你中了蛮厉害的毒,还好老汉我懂点土方子,用甘草、绿豆加……咳咳,童子尿,给你灌下去,总算把毒逼出来些。你昏迷了整整三天!”
三天!拓拔寒心中一紧!河西都护府那边怎么样了?耶律乙辛的使者有没有异动?还有,元昊那边……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
“老丈,这是哪里?哪个州府?”他虚弱地问。
“这儿是凉州边上啦,归西夏管,不过最近乱得很,官家也顾不到我们这小村子。”老渔夫叹气道,“听说皇帝老爷(元昊)被人刺了,快不行了,皇后娘娘和太子爷争得厉害,辽狗、宋狗也都盯着呢……唉,苦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凉州边缘!还好,离河西都护府的核心区域不算太远。必须尽快回去!
在老渔夫家又休息了半天,勉强恢复了些体力,拓拔寒留下一锭金子酬谢(老渔夫推辞不得,千恩万谢),然后立刻设法联络上附近的暗桩(利用特有暗记),由他们护送,快马加鞭返回苍狼隘的河西都护府。
当他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地赶回都护府大营时,才发现这里的气氛比他想象的更为紧张和微妙。
暮雪和李继迁见他平安归来,大喜过望,但也立刻告诉了他两个重磅消息:
第一,西夏皇帝李元昊的密使,在他被困密室期间,已经抵达了河西都护府!
这位密使并非寻常官员,而是元昊身边极少露面的贴身内侍总管,姓嵬名,算是皇族远亲。他没有带来圣旨诏书,而是当着暮雪、李继迁等人的面,解开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包袱里,赫然是一颗经过简单处理、但面容依然狰狞扭曲的人头——正是叛逃西夏、投靠辽国耶律重元、并在贺兰山偷袭中差点害死暮雪的西夏大将、野利皇后亲侄——野利容止!
嵬名总管对着这颗人头单膝跪下,朗声道:“奉陛下密旨:斩此叛国逆贼之首级,以证陛下与河西都护府修好之诚意!”然后,他才取出真正的密旨(元昊亲笔手书,盖有私人小玺),内容令人震惊:
元昊承认拓拔寒“河西护民都护”的地位(这与之前野利皇后派来的虚封截然不同),并正式提出,愿与拓拔寒结为异姓兄弟,册封其为“河西郡王”(西夏王爵第二等,仅次于“国王”,如西平王等),世袭罔替!作为交换条件,他希望拓拔寒能率领苍狼军“归附”西夏(名义上),并协助他剿灭趁他重伤而蠢蠢欲动的“太子党”(其子宁令哥及其支持者)和朝中不稳的势力。
元昊甚至拿出了“诚意证明”:归还拓拔寒生母耶律明月的“遗骨”(一口小棺材,真假难辨);归还部分野利皇后当年毒杀耶律明月的“证据”(一些口供和物证抄本,但缺失最关键的青铜酒器部件);赦免所有跟随拓拔寒反叛西夏的将士,并附上了长长的赦免名单。
第二,几乎与此同时,耶律乙辛的第二批使者(规格更高)也抵达了!带来了乙辛的亲笔修订协议,条件更加“优厚”:不再提割让三百里土地,改为辽国承认河西都护府的“自治”地位;进贡战马数量减半;依旧联合瓜分西夏,但河西可取凉州、甘州,甚至许诺帮助拓拔寒取得“敦煌藏经洞的秘密”;关于暮雪和孩子的事,也可“从长计议”。
两面夹击,两份截然不同的“厚礼”,都带着锋利的钩子!
“元昊的条件,看似诱人,‘河西郡王’,名正言顺。”李继迁冷静分析,“但仔细看细则:他会派‘监国’常驻河西;要求苍狼军并入西夏右厢军序列(打散建制);河西税收七成上缴兴庆府;最关键的是,‘郡王需岁岁朝贺’——这意味着你每年都必须亲自去兴庆府朝见他!这无异于羊入虎口,只要去一次,就可能被软禁、架空甚至暗杀!”
“而且,那份赦免名单,”暮雪补充道,指着羊皮卷末尾,“我们核对过了,几乎所有跟随我们的将领士兵都在列,唯独漏了三个人:一个是知晓元昊早年某些隐秘屠戮事件的沙陀老兵;一个是曾在兴庆府宫廷担任卫士、目睹过元昊与野利皇后密谋的党项人;还有一个,是掌握部分西夏皇家锻铁术秘密的汉人工匠。元昊这是‘赦免大多数以安人心,却留下少数知情人作为日后清算或控制的把柄’!”
拓拔寒听着,脑海中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同时将自己探访甘州大佛寺、遭遇陷阱、发现“后唐末帝”骷髅和传位绢帛、以及关于生父可能是李从璟(后唐末帝)、自己本名李从寒的惊天秘密,简要告知了暮雪和李继迁。两人听得目瞪口呆,但随即意识到,这个身份秘密一旦泄露,可能会引来更多势力(尤其是宋国)的觊觎或敌视,但也可能成为一张意想不到的牌。
“元昊现在的真实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糟。”拓拔寒结合老渔夫的情报和密使透露的有限信息判断,“他重伤未愈,野利后党控制了兴庆府中枢,太子党在外虎视眈眈,宋军种世衡在灵州方向施压,耶律乙辛在边境集结,辽国耶律重元也不会闲着。西夏内部十二军司,恐怕大半都在观望甚至有了二心。他急需一支不受各方势力渗透、战斗力强悍的军队来‘清君侧’,稳住局面。而我们多民族混编的苍狼军,恰好符合这个要求。”
“耶律乙辛那边,则是更赤裸裸的利用和陷阱。”暮雪道,“他的条件看似退让,但联合瓜分西夏的计划本质未变,还是要我们去当主力消耗西夏,他和吐蕃伺机而动。而且,他掌握了关于你生父的秘密和毒药线索,威胁更大。”
三个选择,摆在拓拔寒面前:
归附西夏:接受“河西郡王”,获得名义上的正统性,暂时缓解来自西夏的直接军事压力,但将受制于元昊,军队、财权、人身自由都可能被逐步剥夺,且内部整合可能被打乱。联合辽国(耶律乙辛):短期内可能快速获得凉州、甘州等实际利益,但引辽国势力深入河西,无异于引狼入室,且要承担被乙辛背刺、与吐蕃冲突、以及被宋国和西夏残余势力仇视的风险。坚持自立:维持河西都护府的“自治”状态,但这意味着要同时应对来自西夏(元昊或野利后党)、辽国(乙辛或重元)、宋国(种世衡)、吐蕃等多方压力,风险最大,但也最自主。
压力巨大,时间紧迫。两个使者团都在等着答复。
拓拔寒独坐沉思良久。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暮雪和李继迁安静地等待着,他们知道,这个决定将决定河西都护府乃至整个河西走廊未来的命运。
终于,拓拔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他没有选择三条路中的任何一条,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大胆的第四种方案。
“无论是元昊还是乙辛,都想把我们当刀使,都想控制河西。”他缓缓说道,“我们不能被任何一方牵着鼻子走。但直接拒绝他们,等于同时树敌。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提出一个他们无法拒绝、却又不得不走入我们预设局面的提议。”
“什么提议?”暮雪问。
“召开一场五方会盟。”拓拔寒一字一顿,“邀请西夏(无论元昊还是野利后党派代表)、辽国(耶律乙辛和耶律重元都应派代表)、宋国(秦风路种世衡)、吐蕃(唃厮啰),以及我们河西都护府,五方齐聚,共同商讨‘河西乃至西夏战乱后的新秩序’。地点就定在……吉兰泰盐池!”
“吉兰泰盐池?!”暮雪和李继迁同时一惊。那里既是重要盐产地,也是之前情报提到可能与“血月祭”有关的诡异之地,更是耶律乙辛可能设局的地方。
“对,吉兰泰盐池。”拓拔寒眼神锐利,“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但又靠近沙漠边缘,我们的驼骑有发挥空间。更重要的是,五方齐聚,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易动武,反而给了我们作为东道主周旋和表达立场的机会。我们可以提出一个‘河西自治、各方共保商路、互不侵犯’的框架,看各方反应。同时,也能看清到底谁和谁暗中勾结,谁又是真心想平息战乱。”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政治外交策略,将自身置于风暴中心,却也可能是打破僵局、争取生存空间的一步险棋。
暮雪和李继迁仔细推敲,觉得虽然风险极高,但确实是目前打破被两家分头逼迫困境、争取主动的唯一办法。而且,五方会盟本身,就是对河西都护府政治地位的一种变相承认。
计划敲定。拓拔寒立刻亲自起草了五份措辞恳切又带着隐隐强硬(暗示若不与会,将被视为对河西和平无诚意)的邀请国书,准备分别发往四方。
就在他写下最后一笔,准备用印时,暮雪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暮雪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寒,你选的会盟地点吉兰泰盐池……我记得,那个名字。‘吉兰泰’在古老的契丹语(或蒙古语源)中,似乎有‘埋骨之地’或‘鬼魅丛生之所’的含义!而你选的会盟日期——七月初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七月初七,在契丹古老的风俗里,正是他们的‘祭鬼节’,又称‘解冤节’,是祭祀亡灵、超度鬼魂的日子,也是某些黑暗仪式容易进行的时辰!地点是‘埋骨之地’,时间是‘祭鬼节’……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有人(耶律乙辛?甚至其他势力)在暗中引导,设下了一个更大的、我们尚未看清的局?!”
拓拔寒执笔的手,僵在了半空。羊皮纸上,“七月初七,吉兰泰盐池”几个字,在烛火下,彷佛突然流淌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泽。
选择自立,提出五方会盟,本是想跳出棋局,掌握主动。但此刻,他们却骇然发现,自己拟定的会盟时间和地点,竟然暗合了某种古老而诡异的谶语或阴谋!
这盘由多方势力共同搅动的河西棋局,水之深,局之险,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设想。邀请已经发出,如同离弦之箭,无法收回。但前方等待他们的吉兰泰盐池七月初七之会,究竟是打破困局的重生之地,还是另一个精心编织的、埋葬一切的巨大坟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