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拓拔寒的三千铁骑如狂飙般撞入吐蕃军侧翼时,苍狼隘口那看似已陷落的绝境,却在瞬间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吐蕃青宜结部的先锋骑兵,在付出巨大代价后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残破的矮墙,涌入了隘口内部。然而,想象中惨烈的巷战和最后的抵抗并未出现。眼前只有空荡荡的营房、损坏的器械,以及……数十个披挂着残破铠甲、戳立在关键位置的草人!微风吹过,草人轻轻晃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在弥漫的硝烟和粮仓燃烧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诡异。
“空营?!人呢?”先锋将领惊疑不定,勒住战马。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杀——!”
震天的喊杀声并非来自前方空营,而是来自他们头顶两侧的山崖、身后刚刚通过的狭窄谷口,以及侧翼一片看似平静的枯木林!
拓拔寒的伏兵,在此刻完全发动!
他并非鲁莽地直接冲进去与吐蕃主力硬拼,而是在冲锋的最后一刻,根据对地形的熟悉和“狼瞳”的洞察,瞬间调整了部署。他命令副将徐峰(原来并未战死,只是退守到了预设的第二阵地)立刻带领还能行动的数百守军,与他的三千援军分头行动:
第一路,山顶滚石。预先准备好的大量石块、檑木,被守军从两侧山崖推下,如同山崩一般砸向涌入隘口、队形密集的吐蕃先锋!更致命的是,许多石块内部竟然掏空,塞入了浸满石油(来自先前收集)的皮囊!当石块砸落碎裂,石油四溅,紧接着,早已埋伏好的弓手射出带着火种的箭矢!
“轰——!”谷底瞬间化作一片火海!石油引燃了冬季干燥的枯草和吐蕃军的皮甲、马鬃,惨叫声、马嘶声、爆裂声响成一片。峡谷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死亡通道。
第二路,谷口火牛。在吐蕃军身后,那狭窄的退路上,徐峰带人点燃了数十头尾巴上绑着浸油麻布、角上绑着利刃的牦牛(当地征用和缴获的)!受惊、剧痛的火牛疯狂地沿着谷道反向冲来,践踏、冲撞刚刚涌入、尚未完全展开的吐蕃后续部队,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第三路,林中弩阵。在隘口侧翼那片枯木林中,拓拔寒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五百苍狼军弩手(装备了缴获和自制的神臂弓、蹶张弩),借着树林和地形的掩护,向陷入混乱、暴露在开阔地的吐蕃军主力侧翼,进行了致命的攒射!弩箭如飞蝗般穿过烟尘,精准地射向吐蕃军官、旗手和试图重新整队的骑兵。
三板斧下来,看似胜券在握的吐蕃三万大军,前锋被火海吞噬,中军被火牛和滚石截断、踩踏,侧翼暴露在强劲弩矢之下,瞬间陷入了指挥失灵、各自为战的极度混乱!
然而,战场之外,一直游离在侧翼、似乎与吐蕃军并非完全协同的宋军(没移清霜部),却显示出了惊人的冷静和战术素养。
没移清霜显然识破了拓拔寒的埋伏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设的连环计。她没有立刻挥军加入混乱的战团,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冷酷、有效的反制——她命令麾下重甲步兵,驱赶着数百名被俘的河西百姓和老弱妇孺(不知何时抓来),作为肉盾前阵,缓缓向枯木林方向的弩阵压过来!
“拓拔寒!看看这些人!他们都是你的河西子民!你若继续放箭,就先射死他们!”宋军阵中传来没移清霜冰冷而熟悉的声音,通过简易的传声筒扩大,在战场上回荡。
这一招极其毒辣,瞬间遏制了林中弩阵的射击。弩手们看着那些哭喊、踉跄走来的熟悉面孔,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再也无法用力。
“卑鄙!”拓拔寒目眦欲裂。他认得其中一些面孔,是沙州附近的农户!
就在弩阵被迫停滞、拓拔寒苦思破解人盾之法时,战场形势再次发生剧变!
吐蕃军后方的山峦方向,突然响起了苍凉而高亢的号角声!紧接着,一支约两千人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从一处看似是陡峭冰瀑的后方裂隙中勐然杀出!他们人马皆披白色裘皮,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冲锋无声而迅勐,直插吐蕃大军早已混乱不堪的后军和辎重队伍!
是白鞑靼部的援军!他们竟然真的赶到了,并且选择了如此隐蔽、出人意料的切入点和时机!
白鞑靼骑兵的突袭,成了压垮吐蕃军组织的最后一根稻草。后军遇袭,辎重被劫掠焚烧,前方陷入火海和屠杀,侧翼有宋军掣肘但友军(白鞑靼)奇兵突入……吐蕃主将青宜结鬼章眼看大势已去,再也无法控制部队,只能下令撤退。
但拓拔寒岂能让他们轻易退走?他看准时机,命令弩阵放过被驱赶的百姓(宋军见吐蕃败退,也放松了对百姓的驱赶,转而准备自保),集中火力,对着败退的吐蕃军进行延伸射击,进一步扩大战果。
同时,他亲自率领剩余骑兵,从侧翼迂回,与白鞑靼骑兵配合,追杀、分割溃退的吐蕃部队。暮雪临行前赠给他的那批特制“鸣镝箭”(箭镞带有特殊腔体,飞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唿哨声),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拓拔寒令人专门向宋军阵中那些披挂重甲、行动相对迟缓的战马区域抛射这种鸣镝箭。
刺耳诡异的唿哨声在战场上空回荡,许多宋军战马未曾听过这种声音,顿时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或胡乱冲撞,导致宋军重甲步兵的阵型也出现了些许松动和混乱,一时无法有效组织对吐蕃溃兵的拦截或对拓拔寒部的反击。
天时似乎也站在了河西一边。激烈的战斗声、滚石爆炸声、以及可能存在的、白鞑靼骑兵故意制造的巨大声响,引发了祁连山某处积雪较厚山脊的共振雪崩!轰隆如雷鸣的巨响从高山传来,大量的积雪混合着碎石,沿着山沟奔腾而下,虽然不是直接冲入主战场,却恰好堵死了吐蕃军一条重要的、预备好的山地退路!许多原本想从此路逃窜的吐蕃溃兵,被生生截断,要么投降,要么葬身雪谷。
战场形势,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发生了惊天逆转。汹汹而来的三万吐蕃大军,彻底崩溃,死伤逃散过半,青宜结鬼章仅率数千残兵,狼狈不堪地从另一条更远、更艰难的小路遁逃。
燃烧的峡谷渐渐熄灭,硝烟依旧浓密,但喊杀声已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员的呻吟、胜利者的喘息,以及收缴战利品、清点俘虏的嘈杂声响。
拓拔寒驻马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看着苍狼隘口上重新竖起的、残破却依然挺立的苍狼军旗,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他望向白鞑靼援军的方向,准备策马前去致谢。
就在此时,弥漫的硝烟微微散开一处缺口。缺口之中,一匹通体黝黑的战马,缓缓踱出。马背上,一员女将,卸去了遮面头盔,露出了那张拓拔寒无比熟悉、却又布满风霜、冷冽如冰的脸——没移清霜。
她没有率领剩余宋军撤退,反而单人独骑,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战场烟尘,径直朝着拓拔寒所在的方向而来。在距离拓拔寒约一百五十步(恰好是强弓有效射程边缘)的地方,她勒住了战马。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没移清霜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一柄造型奇异、弓身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强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漆黑的狼牙箭,搭弦,开弓。
弓如满月,箭簇森寒,她的手臂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箭尖,隔着百五十步的生死距离,精准无误地,直指拓拔寒的眉心。
没有喊话,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杀意,透过弓弦的紧绷和箭簇的寒光,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她明明可以随宋军一起退走,却选择在败局已定、己方势单力孤之时,以这种近乎决斗般的方式,单独向拓拔寒发出致命的挑战。
为什么?是单纯的恨意?是宋国皇城司的某种任务?还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刚刚因为胜利而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徐峰、白鞑靼首领、周围的苍狼军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弓箭手再次举起了弩。
但拓拔寒却抬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妄动。
他同样缓缓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弓(一张普通的制式战弓),却没有搭箭,只是平举着,与没移清霜遥遥相对。
四目隔空相撞,昔日的同袍、下属、那掺杂着爱慕与怨愤的复杂情愫,与如今的敌对立场、你死我活的沙场宿命,在这充满血腥和焦煳气味的空气里,激烈地碰撞、纠缠。
“清霜……”拓拔寒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