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泰坦的阴影
天亮了,但没有光。
浓稠的、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像凝固的棉絮,淤塞在每一片树叶之间,每一根枝杈的缝隙里。视野被压缩到十步之内,十步之外,只有影影绰绰、不断扭曲晃动的黑暗轮廓,仿佛潜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怪物。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陈腐枝叶和湿土的腥气,黏腻而冰凉。没有风,连最轻微的拂动都没有。树叶静止,草叶低垂,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一锅逐渐冷却的、浑浊的胶水里。
最诡异的,是声音。
或者说,是声音的“消失”。
昨天还能听到的、远处隐约的兽吼,近处虫豸的嘶鸣,甚至鸟类扑翅的声音,全都消失了。森林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只有脚下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嚓”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沉重压抑的呼吸心跳,在这种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林陌走在队伍最前,脚步比平时更慢,更轻。
他的灵觉之环,收缩到了极限——半径大约五十丈。这并非他能力的极限,而是在这种环境下,面对未知威胁时,精度和反应速度远比范围更重要。他将感知提升到最高状态,像最精密的探针,刺入周围粘稠的空气和土地。
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魂力的流动,变得异常“迟缓”和“淤塞”。原本森林中那些活跃的、属性各异的魂力溪流,此刻仿佛被冻住了,凝滞不动,或者以极其缓慢、近乎凝固的速度,朝着某个方向——东南方向,缓缓“沉降”。空气中游离的魂力微粒也变得稀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摄、驱散。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些“生命气息”的消失。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几乎所有具备一定魂力波动的生命体——无论是十年、百年的小兽,还是某些植物系魂兽——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沉寂下去。不是死亡,而是像被施了定身咒,或者陷入了最深沉的假死,魂力波动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心跳呼吸近乎停止。
它们在害怕。不,是在“蛰伏”,是生物面对无法抗拒的天灾时,最本能的、融入背景的求生反应。
怀中,那三颗已产生变化的种子,从清晨醒来开始,就传递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混乱而不安的波动。不再是之前指向明确的温热牵引,而是冰凉的惊悸、灼热的警示、以及一种深深的困惑与探寻,交替出现,毫无规律。仿佛它们也对这片森林突如其来的“死寂”感到不解和警惕。
“太安静了。”唐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压得很低。他的紫极魔瞳微微泛着紫光,扫视着浓雾深处,眉头紧锁。“连魂力流动都好像变慢了,像是在避开什么。”
林陌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在他感知中魂力“淤积”特别严重的灌木丛。“不是避开,是在……臣服。或者说,被压制。前面五十步,灌木后面有片小泥沼,魂力颜色发黑,可能有毒,绕右边。”
队伍沉默地调整方向。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戴沐白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马红俊罕见地没有抱怨,小眼睛紧张地乱瞟。奥斯卡和宁荣荣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拢。朱竹清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以弹出。小舞抱着唐三的手臂,依偎得很紧,脸上也没了往日的活泼,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赵无极走在队伍最后,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滚圆,不断扫视四周,魂力隐隐在体表流转。他灌了一大口酒,但酒葫芦放下时,手背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都他妈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赵无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头,“这鬼地方邪性得很!老子在魂兽森林混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加快速度,眼睛放亮,找到合适的魂兽立刻动手,拿了魂环马上撤!这地方不能久待!”
命令下达,但队伍的速度反而快不起来。地面的枯叶层太厚,雾气阻碍视线,林陌需要不断预警细微的地形变化和隐藏的危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停。”林陌忽然再次抬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人瞬间停步,进入战斗姿态。
“怎么了?”赵无极沉声问,几步跨到林陌身边。
林陌闭上眼睛,全力催动灵觉之环。片刻后,他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左前方浓雾深处。“声音……在消失。”
“什么声音?”戴沐白问。
“生命的声音。”林陌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从我们左前方,大约……两三里外开始,生命气息和魂力波动,正在成片、成片地快速‘熄灭’。不是被杀死,更像是……彻底隐藏起来,或者被什么东西……‘驱散’、‘吞噬’了。那个方向,现在像一块魂力的‘真空’地带,正在向我们这边蔓延。”
他顿了顿,补充道:“速度很快。按照这个趋势,最多半盏茶时间,就会波及到我们这里。”
唐三的紫极魔瞳爆发出强烈的紫光,望向林陌所指的方向。片刻后,他脸色骤变:“魂力潮汐在退却!像海啸前的退潮!不对,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它的气息让所有魂力都在避让!”
赵无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能让魂力潮汐自然退却,让无数魂兽蛰伏避让……这他妈得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跑!”赵无极当机立断,低吼道,“掉头!往西!全速!用魂力!别管动静了!快!”
没有犹豫,所有人瞬间转身,魂力爆发,朝着来时的西方疯狂冲去!奥斯卡第一时间制造出急速飞行蘑菇肠塞给每人,宁荣荣的七宝琉璃塔光芒连闪,将速度增幅加到最大。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冲出不到百步——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心脏深处的闷响,顺着脚底传来。
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微,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不是地震的摇晃,而是某种难以形容的、充满质感的重压,轻轻“叩”在了大地上。
林陌怀中的种子,在这一瞬间,猛地爆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近乎灼痛的高温!同时,一股强烈到让他灵魂几乎冻结的、混合了无边恐惧、本能敬畏以及一丝莫名愤怒的混乱意念,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入他的脑海!
“呃啊——!”林陌闷哼一声,前冲的身影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眼前阵阵发黑,灵魂都在那股恐怖意念的冲击下颤抖。他从未感受过种子传递出如此激烈、如此“情绪化”的波动!
“林陌!”唐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咚!”
第二下闷响传来,更近,更清晰。地面的震动明显加剧,枯叶簌簌落下。
“逃……正前方……逃不掉……来了!!”林陌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和混乱,用尽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极致的危险预感和种子的冲击而扭曲变调。他指向他们的正前方——也就是他们原本要逃往的西方!种子那灼痛的预警和恐怖的意念,明确指向那里!
几乎在吼声出口的同时,赵无极的感知也捕捉到了。他猛然抬头,望向西方浓雾,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填满!
“吼——!!!”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咆哮,撕裂了凝固的雾气与死寂的森林!
那声音并不尖锐,却低沉、雄浑、霸道到无法想象,仿佛无数座山岳在同时崩塌,又像整片大地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过处,空气肉眼可见地泛起波纹,浓雾被粗暴地撕开、搅散!距离稍近的一些碗口粗的树木,树干表面“咔嚓”裂开细密的纹路!
恐怖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如同天倾一般,轰然降临!
“噗通!”“噗通!”
奥斯卡和宁荣荣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全身骨骼都在那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魂力被彻底压制,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马红俊胖脸涨红,死死咬着牙,身上刚刚冒头的火星瞬间熄灭,单膝跪地,以手撑地才没彻底趴下。朱竹清闷哼,冰冷的俏脸上血色尽褪,身体微微颤抖,却倔强地以剑拄地,死死支撑。戴沐白发出一声低吼,白虎武魂自动附体,但在那威压下,武魂虚影明灭不定,他额头青筋暴起,双腿深深陷入腐殖层,才勉强站稳。
小舞脸色惨白,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担忧、一丝了然,以及深深的无奈。她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唐三双目赤红,紫极魔瞳运转到极致,死死盯着威压传来的方向。玄天功疯狂运转,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护住身侧的小舞。但他嘴角也已渗出鲜血。
赵无极狂吼一声,武魂真身瞬间释放!大力金刚熊的虚影仰天咆哮,七个魂环疯狂闪耀,尤其是那三个黑色的万年魂环,光芒暴涨,试图撑开一片安全区域。但他魁梧的身躯在那浩瀚如海的威压下,也如同怒涛中的小舟,剧烈摇晃,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而林陌,在威压降临的刹那,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身体都要被碾碎了!
他咬牙,将因种子冲击而混乱的精神力强行收束,不顾一切地将残存的魂力与意志,灌注进掌心浮现的银月蓝银草中!
“月华灵域——开!”
淡银色的、宁静皎洁的光晕,以他为中心,艰难地、却坚定地向外扩散!他想为同伴,也为他自己,撑开哪怕一丝能够喘息、能够思考、能够应对的空间!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领域展开,半径三丈。
然后,触碰到了那实质般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魂力力场。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啵”的一声。
淡银色的光晕,在扩张到极限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但绝对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光晕剧烈地扭曲、变形,上面流转的月华如同被狂风撕碎的流云,疯狂闪烁明灭。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
“砰!”
清脆的破裂声。
林陌全力维持的“月华灵域”,就像一个被巨力碾压的肥皂泡,毫无悬念地彻底破碎、消散成点点逸散的银色光粒。
“噗——!”
魂技被强行击破的反噬,混合着那恐怖威压的直接冲击,让林陌如遭重击,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还夹杂着细小的、魂力紊乱形成的血沫。他眼前彻底一黑,耳中嗡鸣如雷,精神力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踉跄倒下,被身旁同样苦苦支撑的唐三勉强扶住。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
浓雾被那一声咆哮和恐怖的魂力气浪彻底驱散、排开。
前方,原本是林木的地方,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抹平、推开。数十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木,如同脆弱的稻草般被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折断、抛飞,露出后面一片狼藉的空旷。
然后,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黑色身影,踏着让大地哀鸣、让空间震颤的步伐,缓缓从狼藉的林木废墟后,走了出来。
它像一座行走的、肌肉虬结的黑色山岳。
全身覆盖着厚重如岩石、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黑色毛发。简单的站立,高度就超过了二十米,投下的阴影将大半个空地笼罩。粗壮如宫殿立柱般的四肢,每一次轻微挪动,都让地面深深下陷,裂缝蔓延。最令人灵魂战栗的,是它那双眼眸——巨大如磨盘,燃烧着两团冷漠、威严、仿佛能洞穿灵魂的金黄色火焰,如同高悬于无尽深渊之上的两轮毁灭太阳,冰冷地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尘埃般的他们。
森林之王,十万年魂兽,泰坦巨猿!
仅仅是它的存在本身,散发出的气息,就凝固了空气,冻结了魂力,镇压了这片天地间的一切法则!在这绝对的力量与生命层次的差距面前,什么技巧、什么领域、什么计谋,都显得苍白可笑,如同儿戏。
赵无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狂吼,将毕生魂力催动到极致,身上第七魂环——那个黑色的万年魂环光芒大放!
“第七魂技,武魂真身!重力——挤压!!”
他拼了!面对这种传说中的存在,任何保留都是找死!他试图用最强的重力控制,哪怕能延缓对方一瞬,为孩子们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泰坦巨猿那燃烧的金色眼眸,似乎极其随意地瞥了赵无极一眼。
然后,它抬起了右前肢。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就在它抬起的瞬间,周围的空间仿佛都朝着它的手掌坍缩、凝聚!一股无法形容的、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在掌心酝酿。
随意地,向前一拍。
“轰——!!!”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最简单、最纯粹的力量释放!
赵无极全力维持的武魂真身和重力挤压领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崩解!他魁梧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炮弹般向后倒飞出去,连续撞断了七八棵大树,才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的地上,砸出一个深坑,烟尘弥漫,生死不知。鲜血从他口鼻中狂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赵老师!!”戴沐白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就要冲过去。
“不要过来!!”深坑中传来赵无极微弱却凄厉的嘶吼,随即又被涌上的鲜血呛住,只剩下嗬嗬的喘息。
泰坦巨猿似乎对拍飞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苍蝇”毫无兴趣。它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定格在了被唐三死死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眼神复杂的小舞身上。
那冰冷威严的金色眼眸中,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温和”的情绪,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它再次抬起了手掌。这一次,五指微张,朝着小舞的方向,凌空一抓。
没有魂力光束,没有风云变色。但小舞周围的空间,仿佛瞬间被凝固、封锁。她身体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哀求,看向身旁的唐三,嘴唇嚅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舞——!!!”
唐三发出了不似人声的、绝望到极致的嘶吼!他双眼瞬间被血色彻底淹没,理智在这一刻崩断!什么等级差距,什么生死危险,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救小舞!
蓝银草疯狂涌出,缠绕向那只巨掌,却在离巨掌还有数丈距离时,就被无形的力场搅碎成齑粉。
无数暗器从他身上暴雨般倾泻而出,透骨针、金钱镖、柳叶刀、含沙射影……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寒光,射向泰坦巨猿的眼睛、鼻孔、耳孔等可能脆弱的地方。但那些足以让魂宗、魂王饮恨的暗器,打在泰坦巨猿的皮毛上,却只发出“叮叮当当”如同撞上精钢的脆响,连一丝白痕都无法留下,便无力地坠落。偶尔有几枚角度刁钻的,射向眼眸,也被它眼皮一合,轻松挡下。
“滚开!放开她!!!”
唐三彻底疯了。他猛地挣脱戴沐白试图拉住他的手,身上魂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燃烧、爆发!他脚踏鬼影迷踪,将速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极致,朝着泰坦巨猿猛扑过去!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小锤虚影,在他掌心一闪而逝,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霸道之意,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泰坦巨猿抓向小舞的手腕砸去!
昊天锤!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虚影,虽然以他现在的魂力根本发挥不出其万分之一的威力,但那股属于天下第一器武魂的、睥睨一切的霸道气息,还是让泰坦巨猿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金色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但也仅此而已。
昊天锤虚影砸在它手腕的毛发上,连让它的毛发弯曲都做不到,便直接溃散。
而那只巨掌,已经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唐三拼死的阻拦,轻轻一握。
小舞的身影,瞬间从唐三眼前消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摄走,落入泰坦巨猿微微合拢的掌心之中。在最后被“抓走”的瞬间,唐三清晰地看到,小舞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舍、眷恋、决绝,以及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含义。她似乎想对他笑一下,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便被无尽的黑暗(泰坦巨猿的指缝)吞没。
“不——!!!!!!”
唐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扯碎的凄厉咆哮!他眼睁睁看着小舞消失在巨猿掌中,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那一刻被彻底掏空、捏碎!无边的剧痛、绝望、疯狂,如同最毒辣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冲上去,想撕碎那只巨掌,想夺回小舞。但泰坦巨猿只是完成了抓取的动作后,便对剩下这些蝼蚁失去了兴趣。它冷漠地收回手掌,巨大的金色眼眸最后扫了一眼下方状若疯魔的唐三,以及瘫倒一片、失去反抗能力的其他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轻哼,仿佛在嘲笑蝼蚁的不自量力。
然后,它转过身。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大地随之哀鸣震颤。泰坦巨猿那庞大的黑色身影,迈着让空间都仿佛在扭曲的步伐,朝着森林深处——东南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每一步踏出,都地动山摇,也踏碎了唐三最后一丝侥幸。
它带着小舞,就这么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突兀,一样无可抗拒。
恐怖的威压,随着它的远离,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但留下的,是比之前死寂百倍的绝望,和一片狼藉的废墟。
“小舞……小舞……把我的小舞……还给我……还给我啊!!!”
唐三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泥土里,指甲崩裂出血也毫无所觉。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泰坦巨猿消失的方向,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沫不断流淌下来,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嘶吼。他全身都在剧烈颤抖,魂力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泄、暴走,将周围的地面切割得沟壑纵横。
戴沐白踉跄着跑到赵无极砸出的深坑边,将重伤昏迷、气息微弱的赵无极拖出来,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塞奥斯卡之前给的恢复香肠。马红俊和奥斯卡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宁荣荣靠着树干,无声地流泪,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朱竹清以剑拄地,勉强站立,冰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紧握剑柄的指节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林陌被唐三半扶半抱着,才没有彻底倒下。他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脑海因领域破碎和种子冲击的剧痛尚未平息,魂力在经脉中乱窜,带来火烧火燎的刺痛。他勉强睁开眼,看到的是唐三彻底崩溃疯狂的脸,听到的是他灵魂碎裂般的嘶吼,感受到的是整支队伍如同被抽掉主心骨般的绝望与死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一阵腥甜,又咳出几口血沫。
力量……这就是绝对的力量差距。
他的感知,提前预警了。他的领域,试图抵抗了。但结果呢?领域如同纸糊,一触即溃。他连站在对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威压和随手一击的余波,就让他重伤呕血,精神受创。
在静谧林地,他以为自己四年苦修,有了自保之力,有了独特的道路。在史莱克,他以为自己的领域和感知,能在团队中发挥关键作用。但现在,面对泰坦巨猿这种层次的存在,他所有的倚仗,所有的技巧,所有的“独特”,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渺小。无力。脆弱得像暴风雨中的落叶。
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认识到这一点。这个世界,终究是力量为尊。没有足够的力量,什么感知,什么领域,什么智慧,什么羁绊,都只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怀中,种子传来的灼痛感和恐怖意念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浓浓的“困惑”波动。它似乎也对泰坦巨猿的出现感到不解,甚至有一丝被冒犯后的余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指向森林更深、更幽暗处的、模糊的探寻欲。
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咳咳……”林陌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挣扎着从唐三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手臂中稍稍脱出,看向状若疯魔、魂力暴走、就要不顾一切冲向森林深处的唐三。
“唐三!”他用尽力气,声音嘶哑地低吼,“冷静点!你现在去,是送死!追不上的!而且小舞她……”
他想说小舞被抓走时的眼神不对劲,似乎并非纯粹的恐惧,但他没有证据,说出来只会刺激已经疯狂的唐三。
“放开我!我要去救小舞!我要去救她!!谁也别拦我!!!”唐三猛地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林陌,那眼神中的疯狂和毁灭欲,让林陌心头一凛。唐三猛地甩开林陌,就要朝泰坦巨猿离开的方向冲去。
“小三!你他妈冷静!”戴沐白放下赵无极,冲过来想要拦住唐三。
但此刻的唐三,在极致的痛苦和疯狂下,爆发出的力量和技巧超乎寻常。他身体诡异一扭,竟然摆脱了戴沐白的擒抱,脚踩鬼影迷踪,就要再次冲出。
不能让他去!去了必死无疑!
林陌一咬牙,不顾精神海如同针扎般的剧痛,强行凝聚起一丝残存的精神力,混合着灵觉之环最后捕捉到的、泰坦巨猿离去时在空气中留下的、那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魂力轨迹信息,以及怀中种子在刚才危机中,于无尽恐惧深处,隐约传递给他的、关于东南方向更深处某个区域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相对宁静”的异常感应……
他将这团混乱、破碎、但包含关键方向信息的精神意念,以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打入唐三那充满狂暴、毁灭、毫无理智可言的混乱脑海之中!
“东南方!它往东南去了!痕迹很淡……但深处更危险!魂力场极度狂暴混乱!如果你一定要去……往东南!但小心……那里……有别的……更混乱邪恶的东西……我能感觉到……”
“呃啊!”唐三前冲的身影猛地一顿,双手抱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林陌这强行打入的信息,如同冰水灌入沸腾的油锅,虽然无法浇灭他的疯狂,却让那一片赤红的毁灭意识中,骤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带有方向性的“坐标”!
他赤红的眼睛看向林陌,那眼神依旧疯狂,依旧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冲动,但在那疯狂的深处,却燃起了一簇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决绝到令人心寒的火焰。他没有说谢谢,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在接收到信息的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将鬼影迷踪步施展到前所未有的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东南方向——泰坦巨猿消失的方位,义无反顾地、决绝地冲入了浓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森林深处!
“小三!!”戴沐白急得大吼,想要追上去,但看了一眼重伤的赵无极和瘫倒的其他人,脚步又死死钉在原地。
而林陌,在强行打出那道意念后,本就濒临崩溃的精神力彻底透支。眼前猛地一黑,最后的景象是戴沐白焦急的脸和唐三消失在雾中的背影,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林陌!”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感觉到的,是有人扶住了他,以及远处森林深处,传来的隐约的、令人心悸的狂暴魂力波动,还有怀中种子那疲惫而困惑的、细微的搏动。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