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明媚，万里无云。伤势早已痊愈的布拉尼，故意装作火毒发作，气息奄奄，命部下快马将他送往伏魔城。担架之上，他面色惨白，一身虚汗，仿佛下一刻便会油尽灯枯。伏魔城中，扶约立于阶前，不露声色，待见他这副模样，才缓缓开口：“狱火之毒，难以修复，你二人速将他抬往阴庭间。”

　　“诺！”两名侍卫齐声应命，扛起担架，匆匆奔去。

　　阴庭间，藏于聚魔宝殿的地下密室，此间仅有两扇门。左侧黄色之门，名望欲庵，内有六十六间房室，每间布置格局各不相同，乃是扶约消遣娱乐的淫欲之地；右侧黑色之门，名绝命庵，但凡心中有嫌疑者，皆会被带入此间问话。两名侍卫抬着布拉尼行至门前，抬眼望见两扇异色之门，忙躬身恭敬问道：“禀我王！此间有黄黑两扇门，不知该推开哪一扇？”

　　扶约双手负于背后，立在二人身后，故意将声音放大，沉声道：“推开黄色那扇。”

　　布拉尼躺在担架上，浑身装作燥热难耐，眯着眼睛悄悄一瞥，心头暗忖：吓我一跳，所幸不是绝命庵。可这望欲庵乃是淫欲之地，我绝不可久留。念及此，他故意装作痛苦挣扎，声线嘶哑颤抖：“这……这是何处？为何如此燥热？”

　　侍卫推门而入，只见庵内装饰堂皇华丽，雕梁画栋，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慌慌张张回道：“回主公！小的……小的不知此间格局。”

　　“你二人将他放下便可，退下吧。”扶约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侍卫不敢多留，甚至来不及看清壁上所挂的画卷，便匆匆躬身退离，只留布拉尼与扶约二人在庵中。

　　扶约缓步走入，坐于殿中龙椅之上，左手结成弥尊神指，口中默念暴皇魔咒十八遍。刹那间，一缕白光自其中指上方浮现，莹白流转，他轻轻向前一弹，沉声道：“解药已在你面前，以鼻吸入，体内火毒自会化解。”

　　布拉尼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凝望着那团拇指大小的白光，心头暗生疑虑：虽说是化解狱火之毒，可谁知晓这白光之中，是否藏有其他玄机，会为我种下别的病症？可大王猜忌心极重，我若迟疑，必定惹他生疑，唯有立即照办。

　　扶约坐在龙椅上，目光紧盯着布拉尼，心中正寻思着他是否敢装聋卖傻，若敢违逆，便要大发雷霆。恰在此时，布拉尼装作无力支撑，勉力撑着身体坐起，对着扶约躬身拜谢，声线依旧颤抖：“谢……谢过我王救命之恩！”

　　言毕，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吸，那团白光便顺着他的鼻孔，缓缓融入体内。顷刻间，周身那灼热难耐的温度渐渐消退，体内的不适感也尽数消散。布拉尼深叹一口气，翻身跪倒在地，诚心拜道：“大王灵药，药到病除，感念大王厚爱，末将唯有肝脑涂地，以死回报大王！”

　　扶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唇角却勾起一抹笑意，道：“哦？既有这份心便好，快快起来吧。”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颗莹润的宝珠，托于掌心，问道：“可知这是何物？”

　　布拉尼依言起身，择了一旁座位坐下，躬身回道：“末将愚昧，不识此宝，还望大王细说。”

　　“这是九夜神珠。”扶约轻抚宝珠，目光望向布拉尼，“我想让你见识一下人类的世界，你意下如何？”

　　一听“见识”二字，布拉尼心头不禁一惊，背脊竟生出一丝寒意，忙躬身道：“行征疆场，乃是末将的天职，可人类的世界……末将却一无所知，怕是难以领会大王深意。”

　　扶约轻笑一声，将九夜神珠置于掌心，轻轻一抚。刹那间，方圆数百平米的望欲庵内，竟凭空浮现出数十位衣着暴露的舞女，环佩叮当，莲步轻移，口中唱着婉转的歌谣。扶约抬手指向那些舞女，道：“人间四宝，莫过于酒色财气。我想让人类活在这夜舞笙歌之中，尽享世间快乐，你看这些女子，容貌如何？”

　　在布拉尼眼中，这些舞女排场虽盛，却并无多少绝色，可他不敢直言，只得躬身道：“我王智慧超前，旷古未有，大王眼中的美女，自然是世间绝色。”

　　心中却暗自忖度：这般沉迷酒色，只会祸乱人间，美女，实则是祸害人间的罪魁祸首。

　　扶约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说得好。既如此，你便从其中挑选三位美女，陪你饮酒作乐吧。”

　　布拉尼久经沙场，杀敌无数，对这酒色财气向来毫无兴趣，见那些舞女向自己走来，忙面带羞涩，侧身躲避，躬身推辞：“末将此生，唯愿追随大王，冲锋陷阵，除此之外，别无所求。还望大王收回成命，莫要为难末将。”

　　大胜克比纳之后，布拉尼在魔界早已声名远扬，如今却这般再三推辞，丝毫不领自己的情，扶约心中不免觉着颜面尽失，语气微沉：“本以为打造这望欲庵，可让那些劳苦功高的部众前来消遣，解一身疲乏，既然你无心于此，那便随你吧。”

　　言罢，他不再看布拉尼，反倒伸手揽过身旁两位舞女，左拥右抱，靠在龙椅上，喃喃道：“英雄配美女，美酒配佳肴，这才是人间至乐。好香啊……”

　　布拉尼坐在一旁，只觉坐立不安，左手紧捏右手，心头满是沉重：这哪里是人间至乐，分明是人间至罪啊！

　　扶约怀拥美女，轻吻数下，抬眼望向布拉尼，似笑非笑：“我看你并非不喜欢美女，只是心中惧怕罢了，哈哈哈！”说着，他抬手将身旁一位舞女推向布拉尼。那舞女柔若无骨，倚向布拉尼，娇声软语：“哎呦！大王这是嫌小女配不上将军吗？”

　　扶约似醉非醉，大笑道：“不不不！世间唯有你身旁这位才华盖世的美男子，才配得上你这般佳人。”

　　布拉尼心知扶约心中已然不快，忙躬身告罪：“大王好意，属下心领，只是作乐之事，属下实在无福消受，还望大王就此作罢吧。”

　　见他再三推托，神色间并无半分假意，倒像是真的断绝女色，扶约心中的不快才稍稍消散，摆了摆手，道：“罢了，本王便不勉强你。五龍真君之中，我最看好的便是你，希望你能始终保持这份本心。”

　　布拉尼闻言，忙双手合拳，跪倒在地：“属下定当紧记大王吩咐，不敢有违。敢问大王，五龍真君其余成员，皆有何人？”

　　“那些风尘女子，都退下吧。”扶约先挥手令舞女退去，才对布拉尼道，“起来吧。时至今日，五龍真君之中，仅有你一人，其余四人，还在招募之中。”

　　布拉尼依言起身，又问道：“属下斗胆，想知道五龍真君的成员，主要身负何种使命？”

　　扶约抬眼，目光如炬，直视布拉尼，沉声道：“五龍真君的成员，必须才德兼备，众望所归，除却要有深厚的功法功底，更要有洞悉宇宙万物的智慧。至于具体使命，此刻无可奉告，待时机成熟，你自会知晓。”

　　“属下遵命！”布拉尼躬身应道。

　　扶约从掌心拿起九夜神珠，自龙椅上站起，轻轻挥了挥手。刹那间，方才还堂皇华丽的望欲庵，竟瞬间化作一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黄沙漫天，狂风呼啸。布拉尼大惊，失声问道：“这……这是何处？为何瞬息之间，竟有如此巨变？”

　　扶约立于荒漠之中，迎风而立，笑道：“望欲庵内有六十六间房室，方才那一间，名欲心阁。阁中所有舞女、歌声，皆是来自过去的人间，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罢了。如今，你可明白了？”

　　布拉尼心中恍然，却又生出新的疑惑，问道：“原来如此。只是大王为何要将人类的生活，展现得如此龌龊不堪？”

　　“龌龊不堪？”扶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数声，才沉声道，“饮酒作乐，鸾歌凤舞，本就是凡人心之所向。七情六欲，悲欢离合，乃是人、神、魔之共业。若不将我们的业障，建立在人类的身上，那么我们的业障，又该何去何从？”

　　布拉尼随扶约行走在荒漠之中，脚下黄沙漫卷，心中更是沉重，忍不住问道：“大王的意思，莫非是让人类来替我们赎罪？无非是让人类来抵消我们的业障罢了。可大王也该知晓，我主那他密即将轮回于世，我们这般行事，岂不是以下犯上？”

　　扶约骤然止步，猛地回头，目光凌厉地盯着布拉尼，沉声道：“你此言差矣！我主功德无量，他以慈悲之心再造的恒河世界，本就应当是人间炼狱，是供恒河沙数的众生受苦受难的世界，绝非他口中所说的什么完美国度。所谓完美，本就是阴阳相济，生出一种时常变化的平衡状态。人类能替我们赎罪，本就应当感到无上荣幸。你要知晓，若无神无魔，人类不过是尘埃罢了，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属下自然明白。”布拉尼轻声道，“可即便如此，属下仍以为，人类应当活在幸福和谐的日子里，如我们一般，拥有不死不灭的元神。”

　　“你错了。”扶约轻轻摇了摇头，“人类本就拥有不死不灭的灵魂，肉身会腐朽消亡，可灵魂却在永无休止地轮回。你说，这元神，又有何用？唯有历经战争与疾病的摧残，才会明白幸福的难能可贵；唯有在黑白颠倒的混沌之中，觉悟万有，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强者。等等，本王再带你看看，过去的人类，究竟活在何种状态之下。”

　　言毕，扶约左脚轻轻跺地。刹那间，一望无际的荒漠竟再度变幻，化作一座繁华的人类大城。晴空之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可布拉尼凝神望去，却见城中冤魂飘荡，怨气冲天。他心中大骇，失声叹道：“太可怕了，不知这是哪个世界的人类，竟活在这般境地！”

　　扶约带着布拉尼，缓缓浮于高空，俯瞰着下方的城池，温声道：“你可还记得，演习当日，我主那他密尽灭宇宙无量世界？这方世界的人类，至今仍活在睡梦中，从未醒来。你看那些垂垂老矣的老人，何其可怜，年岁已高，一身病症，却无人照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话音未落，布拉尼便见下方街头，有人因争执而大打出手，甚至拔刀相向。他忙速入定，探看事情原委，待知晓前因后果后，不禁怒声道：“为了些许金银财宝，便伤害他人性命，此等恶人，该罚！那些偷蒙拐骗，无恶不作之徒，更是该千刀万剐！唉！这些人难道就不怕，我王天威浩荡，会降罪于他们吗？”

　　扶约轻笑一声，满是嘲讽：“怕？哈哈哈！世间仅有少数人类，知晓神魔的存在。他们只相信神，却从不相信魔，在他们眼中，神便是正，魔便是邪。你此刻所见，不过是小事一桩，尚未见国与国之间的征战——那般炮轰全城，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的场面，才是真正的残忍。你再看看，那些身患不治之症的人，纵使倾尽毕生积蓄求医问药，最终依旧难逃一死，客死他乡，你说，这难道不惨吗？”

　　布拉尼再度入定，静心探看城中人类的生活常态，良久，才缓缓道：“人类并不知道，掌管他们世界的真神，早已被魔王驾驭。其实他们信奉真神，本也无错，相信仁爱与善良，亦是正确的选择。”他稍作停顿，又道，“异性相爱，本是人类不断进步的主要原因之一。倘若一个世界，无男女之别，无异性之分，那么这方世界，或许便能永久常存，绝无生老病死，更无成住坏空。世间所有成功者，之所以能辉煌腾达，皆是因为他们集合了不计其数人魂的愿望——而这些愿望，皆来自那些想做却做不成事的人。”

　　“说得好。”扶约颔首赞许，“举个例子，便如我主那他密一般，他所能做到的事，皆是我们能想到，却始终做不到的，所以，他才有资格成为宇宙霸王。”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本想找个机会，破坏那他密顶上的无欲念，可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布拉尼心中疑惑，明知故问道：“大王为何就此放弃？属下知晓，大王向来反对我主创造世界。”

　　“我并非反对他创造世界，而是担心他把人类创造得过于普通。”扶约的目光望向远方，似有无限期许，“我希望，每个世界的众生，都能超越仙界，智慧无边，唯有如此，我们这些神魔，才拥有至高无上的价值。”

　　布拉尼心头一颤，又问道：“以大王的实力，大可以找个机会，将无欲念彻底毁灭，让无数灵魂化为乌有，如此一来，便无人能阻扰大王，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终究还是太年轻。”扶约轻叹一声，“你要明白，人类的灵魂，源自宇宙之母的基因，那是一种无法毁灭的能量。换句话说，人类并无权力选择，自己是否降临于世。所以，若毁灭无欲念，便是犯下万物不可原谅的重罪，这份罪孽，我实不敢当。况且，我也倒想看看，宇宙之母，是否会因无欲念被毁，而轮回于世。”

　　“既然宇宙之母有可能降临人世，那我们更不该让人类沉沦在战争与疾病的痛苦之中啊！”布拉尼急声道，“若人类身陷苦海，宇宙之母见此情景，心中定然不快。”

　　扶约望着下方的人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唉！一言难尽，皆是罪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