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掌柜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陈离也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刘福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眼底却隐约闪着某种杨长青读不懂的光。

　　被众人这么盯着，杨长青有些不自在。

　　这该咋解释呢，总不能说找肖掌柜来对付你刘福吧。

　　杨长青端起面前的茶盏，借这个动作遮掩住脑中飞快的盘算。

　　一秒。两秒。

　　“呃......我找肖掌柜......”他放下茶盏，然后，灵光一闪。

　　“是这样的，”他语速不快不慢，“穷汉窝那边，有些老弱妇孺，在城外几个村子里收了些新鲜蔬菜，每日挑进城来卖，却总被牙行压价。他们托我寻个稳妥的销路。”

　　他顿了顿，看向肖掌柜，眼神诚恳：“我听说肖掌柜的酒楼用料讲究，便想来问问，您这儿收不收？”

　　穷汉窝是真。新鲜蔬菜是真。被牙行压价是真。

　　唯独他们托我寻销路是假。

　　但假话里掺了九分真，便叫人难以分辨。

　　肖掌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刘福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他在思考这个杨长青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几息沉默。

　　肖掌柜忽然笑了起来：“杨小友倒是个热心人。行，这事我记下了，回头你让那些菜农送两担来试试，若成色好，价钱好商量。”

　　“多谢肖掌柜！”杨长青起身拱手。

　　陈离也说道：“没想到杨兄弟还是个心善之人，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杨长青给自己倒了杯酒，站起身独自喝完一杯，才说道：“今儿个我打扰了各位雅兴，向各位赔罪。”

　　没等众人开口，他又迅速给自己倒了一杯，对肖掌柜说：“肖掌柜，感谢您给穷汉窝的百姓们一条门路。”说完一口闷掉。

　　刚好可以接着这个借口，之后单独接触肖掌柜。

　　肖掌柜也举起了杯：“都小事儿，不足挂齿。”

　　杨长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刘福：“刘叔，感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他脸上带笑，心里却是骂了句：死胖子！喝死你狗日的！

　　刘福也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一杯。

　　随后他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陈离：“陈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

　　陈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凭借前世在酒桌上练就的那份机敏，杨长青在这场酒局里如鱼得水。

　　他不抢话，不露怯，偶尔插几句不轻不重的玩笑，恰到好处地挠在众人的痒处。

　　说肖掌柜这酒楼气派得像王府，又说陈离英俊，身边的女子不要钱都想倒贴。

　　惹得满桌人前仰后合，连帘后的琴声都似乎轻快了几分。在场的几个女子也是很会活络气氛。

　　肖掌柜拍着桌子直笑：“杨小友，你这嘴皮子，真溜！”

　　陈离也乐得端起酒杯，非要跟他碰一个。

　　满堂欢笑，其乐融融。

　　只有一个人，脸上笑着，眼底却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刘福握着酒杯，他也在笑，笑得很自然，甚至跟着众人一起打趣了几句。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杨长青的脸。

　　这还是前些天那个跪在他脚边，被赵疤子按着脑袋等死的穷小子吗？

　　那个在码头扛大包，连饭都吃不饱的废物？

　　那个被他亲手设计，输光家产，赶进穷汉窝的可怜虫？

　　刘福眯了眯眼，笑意凝固在嘴角。

　　不是了。

　　这谈吐，这分寸，这察言观色的本事。别说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就是在他手底下混了十几年的赵疤子，也未必有这份火候。

　　太不对劲了。

　　刘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甚至有些害怕，突然有一天，杨长青来到他的面前问一句：刘叔，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行！这个关键时刻，绝对不能出任何乱子。杨长青必须得死！

　　刘福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朝杨长青举杯：“杨侄子，来，刘叔敬你一杯。年轻人有出息，刘叔看着高兴。”他笑着，一饮而尽。

　　......

　　这场酒吃了一个时辰，杨长青微微有些醉意，这副身体实在承受不了这么多酒精。

　　杨长青也不敢再喝了，他不能在这种场合让自己醉。

　　不过这场酒局也有收获，肖掌柜对他赏识有加，他和陈离的关系也靠得更近。

　　刘福对他的杀意更大，他也有些察觉。

　　通过这场酒局，杨长青也把桌上几人的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刘福，肖掌柜，陈离，这三人有些交情，说话间透着股老熟人的随意。

　　肖掌柜管刘福叫刘兄，刘福喊肖掌柜肖兄，陈离则是一口一个刘叔，肖叔，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晚辈的拘谨，倒像是平辈间的打趣。

　　最有意思的是陈离和之前赌桌上张爷的关系。

　　按辈分算，陈离该喊他一声世伯。

　　可想想那天赌桌上的场面，哪像叔侄？分明是两个臭味相投的赌友。

　　杨长青起初还有些不解。

　　后来听陈离随口提了几句，才了解到他爹是开钱庄的，他是家中庶子，爹不管娘不问的，嫡母那边的兄姐都不拿正眼瞧他。

　　他唯一上心的，就是家里每月按时给他账上划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只求他别惹祸。

　　杨长青才知道原来这个时代，也不是处处都讲究那套礼数。

　　那些高高在上的规矩，到了这些整日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这儿，早被酒肉冲得七零八落。

　　只要玩得到一块儿，喝得到一块儿，叔侄也好，兄弟也罢，都是嘴里一句话的事。

　　几人道了别，各自走了。

　　杨长青摇摇晃晃的回到家中。

　　推开门，王大山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王大力则在房间里休息。

　　王大山听到动静：“长青回来了？”

　　杨长青跑到石桌旁，端起茶缸就猛灌了一口，才说道：“回来了。”

　　他一靠近，王大山就闻到了一大股酒味，他用手扇了扇：“不是找肖掌柜了吗？怎么这么大一股酒味。”

　　杨长青坐到了王大山身旁：“唉，别提了，我去找肖掌柜，竟然遇到了刘福和陈离......”

　　接着，杨长青把这次酒局的事情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