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罪羊
夜色如墨,法斯特兰城邦的刑场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
白日里处决的喧嚣早已落幕,只剩下两根冰冷的石柱,和两具被随意丢弃在石缝中的尸体。那是苏邪的父母,苏记商行的主人,一夜之间被扣上通敌、私通异端的罪名,当成平息贵族纷争、安抚民众情绪的替罪羊,在万人注视下被当众处死。
没有证据,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权贵一句话,他们便成了祭献权力的牺牲品。
苏邪孤身站在阴影里,玄色的衣袍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站着,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泪,没有怒,没有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茫。
他曾以为苏记商行是后盾,父母是归途,安宁城邦是初心,洛璃的理想是光。可此刻,父母冰冷的尸体就在眼前,所有的支撑,在绝对的强权面前,碎得连残渣都不剩。
龙女沉默地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外。
她依旧是那副普通人类少女的模样,衣裙素净,垂眸敛息,将所有龙血气息藏得严丝合缝。额间的奴隶印记微微发烫,她能清晰感知到苏邪体内翻涌到极致的情绪,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陪着,像一柄始终待命的利刃。
她不懂人类的亲情,不懂何为悲痛,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唯一的主人,是她必须听命、必须守护的存在。
冷风卷过刑场,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渍,贴在苏邪的脚踝上,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一道没有源头、没有情绪、仿佛从天地深渊里飘来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字字如钉,狠狠砸进他的灵魂。
“世界的本质就是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世界。”
苏邪的指尖猛地一颤。
“在这世上,粮食不重要,美女不重要,金钱不重要,权力更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两样——力量,是资本。”
“这不是压榨,这是活下去的资本。”
“资源是有限的,用自己的资本去增加利益,用利益去增加自己的生命——活下去的资本。”
“吾名罪羊。”
“活下去吧。”
“不要让自己在某天,也像他们一样,枉死在这场荒诞的猎食里。”
声音消散,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每一个字,都已经刻进了苏邪的骨血里,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对公平、对善意、对等价交换的幻想。
安宁城邦的圣辉是假的,
神殿的神圣是假的,
权贵的正义是假的,
底层的公道更是假的。
天亮了。
法斯特兰的阳光照常升起,洒在繁华的街道上,洒在欢呼的民众脸上。
苏邪躲在街角最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些昨夜还在为“处决叛徒”而欢呼的民众,脸上洋溢着愚昧而狂热的笑容,他们歌颂贵族的英明,赞美神殿的公正,唾弃着苏父苏母所谓的“罪行”,却从不知道自己欢呼的,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冤杀。
他们盲目,痴愚,麻木,被人随意操控,却自以为站在正义一方。
而城邦最高处的贵族城堡里,雕花玻璃窗后,一张张虚伪丑恶的面孔正隐在暗处,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欢呼的人群,嘴角勾起轻蔑而冷漠的笑。
他们是下棋人,民众是棋子,苏家父母,不过是一枚随手丢弃的弃子。
他们用一条无辜的命,换取权力的平衡,换取民众的顺从,换取自己安稳享乐的生活。
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理所当然的冷酷。
苏邪静静地看着,看着这整座城邦的虚伪与丑恶,看着底层的愚昧,看着上层的贪婪。
他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崩溃。
所有的情绪,都在罪羊的声音里,彻底沉淀成了最冰冷的理智。
他终于彻底明白。
狐耳女说的没错,跪久了骨头会断,可站起来,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公道,而是为了掌控资本,掌控力量,掌控自己的生死。
洛璃的理想很美,可在拥有碾碎一切的力量之前,那只是空中楼阁。
等价交换很公平,可在弱肉强食的规则里,只有强者,才有资格制定规则。
他曾经想做一个守着小店、救人于微末的商人,
曾经想跟着洛璃实现平等大同的梦想,
曾经想守住底线,守住善意,守住心底那点光。
可现在,所有的天真都死了。
死在父母冰冷的尸体旁,
死在民众愚昧的欢呼里,
死在贵族轻蔑的笑容中,
死在罪羊那句冰冷的“活下去”里。
苏邪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再有少年的温热,不再有理想的滚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强者的决绝。
龙女微微抬眼,暗金色的龙瞳里映出主人的身影。
她能清晰感觉到,苏邪身上的气质变了。
不再是沉静,不再是冷静,不再是猎手的等待,而是一种从深渊里爬出来、看透世间一切残酷、只为活下去而存在的绝对冷酷。
他不再需要光,因为他自己,即将成为黑暗。
“走。”
苏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重如山河的坚定。
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父母的尸体,没有再看一眼欢呼的民众,没有再看一眼贵族的城堡。
不必缅怀,不必愤怒,不必悲伤。
所有的亏欠,所有的冤屈,所有的压迫,他都会用最残酷、最疯狂的方式一一讨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