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沙虫
残阳如血,泼洒在隐世于西北荒漠边缘的“流沙”林家祖宅高耸的土黄色石墙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练武场中央的沙地被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林风蜷缩在血泊中,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动断裂的肋骨,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的武魂由家族传承武魂沙蟒变成了沙砂他成了家族的耻辱,父母在族人鄙夷的目光中抬不起头。
“废物!你爹娘的脸都被你这孽障丢尽了!”三长老的孩子林莽的厉喝如同砂石摩擦,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林风面前,脚尖踢了踢少年无力垂落的手臂,激起一片痛苦的闷哼。“你这身贱骨头,连同你那恶心的虫子,只配给这荒漠当肥料!”
周围族人的哄笑和指点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林风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最后一点支撑他的骄傲,在父母那绝望而麻木的注视下,彻底崩碎。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与自毁冲动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我不服!”林风嘶吼着,用尽最后力气催动沙虫武魂,如同困兽最后的爪牙,狠狠扑向林莽。
“找死!”林莽眼中寒芒一闪,甚至不屑使用魂技。包裹着雄浑魂力的枯瘦手掌后发先至,带着破风声狠狠印在林风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林风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坚硬的夯土地面上,喷出的鲜血混着内脏碎片。蚀骨沙暴武魂瞬间溃散,点点黯淡的沙尘无力地飘落在他染血的身体上,像在祭奠。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迅速侵蚀四肢。父母惊恐的哭喊、林莽的嗤笑、族人冷漠的围观……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沉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这就是终点了么?带着污名,带着父母的耻辱,像一粒真正的尘埃般消逝…
不!一个声音在他灵魂深处炸响,充满不甘的怨毒!凭什么?!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一个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画面,如同被这极致的绝望唤醒的幽灵,猛地刺入他濒临破碎的脑海——那是他幼年好奇,误入家族禁地深处,在一面布满古老裂痕的残缺石壁上看到的诡异祷文残篇。扭曲、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的符号中,唯有几个字眼,曾让年幼的他莫名心悸:
“永恒混沌…无序…之主…”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这是溺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绝望深渊里唯一的回响!他凝聚灵魂最后一丝残烬,朝着那冰冷、混乱、代表终极未知的符号所指向的虚空,发出源自骨髓的泣血哀嚎与疯狂祈愿:
“永恒混沌无序之主!欲念与罪孽之主!无端恐惧的裁决者”
“求您!给我力量!撕碎这枷锁!洗刷这耻辱!我要…我要这该死的沙子…听我的话!”
念头升腾的刹那——
时间…凝固了。
林莽嘴角的讥笑、父母脸上滑落的泪滴、甚至空中飘荡的沙尘…一切瞬间定格。唯有林风濒死的意识,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超越理解、混乱到撕碎逻辑的意志瞬间攫住。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存在被强行剖开、检视、乃至审判的冰冷触感。
一个模糊、扭曲、由纯粹阴影与流动沙尘构成的虚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风濒死的躯体上方。虚影的面目一片混沌,唯有一双眼睛——一双倒映着疯狂旋转沙暴漩涡的浅灰色眸子——穿透时空,漠然地注视着林风的灵魂。那目光,穿透了他卑微的祈求,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幽暗。
一个冰冷、沙哑、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直接在他即将溃散的灵魂中响起,如同亿万沙粒摩擦:
【代价?】
声音带着一丝缥缈的嘲弄。
【所求非汝所言。汝心深处,渴求非要他人好看……而是掌控他者命运之权柄,洗汝父母之辱名。】
林风的灵魂在无形的审视下颤栗,仿佛被彻底看穿。
【此权柄之价…】那声音顿了一下,如同冰冷的沙暴在积聚,【汝之‘热血’。】
【战斗之激昂,胜利之狂喜,力量涌动时之沸腾……凡此令汝血脉贲张者,皆为祭品。汝之力量,将伴永世冰冷之寂。】
审判落下,不容置疑。林风残魂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瞬间被抽离、冻结。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代价的含义,只觉一股冰冷死寂、却蕴含着浩瀚沙之威仪的力量,如同决堤的冥河黄泉,轰然灌入他支离破碎的躯体和濒临崩溃的武魂本源!
凝固的时间骤然解冻!
“咦?”林莽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展开,便骤然僵住。一股令他这位魂帝级强者都感到心悸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地上那具“尸体”上爆发出来!
地上的林风,消失了。
原地,一个周身笼罩在流动不息、如同液态暗夜般黑沙风暴中的身影缓缓站起。破碎的衣物下,皮肤呈现出一种岩石般的灰褐色,龟裂的纹缝中,隐隐有暗金色的光芒流转。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属于少年的所有鲜活表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荒漠般的死寂。那双眼睛,如同两颗镶嵌在沙岩中的深灰色宝石,冰冷地锁定了林莽。
“装神弄鬼!”林莽厉喝一声,压下心头莫名惊悸,属于魂尊的三个魂环瞬间升起,土黄色的厚重魂力光芒爆发,“流沙缚杀!”地面剧烈震动,无数坚韧的沙流如同巨蟒破土而出,绞向那诡异的身影!
风暴中的林风,或者说占据这躯壳的某种意志,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嗡!
没有魂环显现,没有魂力光芒。他那只覆盖着流动黑沙的手臂,对着席卷而来的沙流巨蟒,极其随意地,五指虚虚一握。
噗——!
林莽引以为傲的魂技,那些足以绞杀大魂师的坚韧沙流,在触碰到那片扭曲的黑沙域场边缘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水迹,无声无息地溃散、解体!直接还原成最原始的、失去所有灵性与力量的细沙,簌簌洒落!
“什么?!”林莽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他刚想催动更强魂技,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骤然炸开!
林风虚握的五指,并未收回,而是对着林莽的方向,轻轻一旋。
轰隆隆——!
整个林家练武场的地面,以林风脚下为原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坚硬的夯土、铺设的砖石、乃至更深层的地基,在眨眼间尽数化为一片翻滚的、吞噬一切的流沙漩涡!恐怖的吸力瞬间爆发,如同沙漠深处最致命的流沙之渊!
“啊——!”林莽首当其冲,惊骇欲绝地咆哮,魂力疯狂爆发试图挣脱。但那股吸力远超想象,他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半个身体瞬间被流沙吞没!几个离得稍近、来不及逃开的族人,更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那疯狂旋转的沙渊瞬间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荒芜君主……”一个沙哑、干涩、仿佛沙砾摩擦的声音,从风暴中心传出,穿透了流沙的轰鸣与族人的恐慌尖叫。那声音冰冷,毫无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赋予的现实。“吾名。”
林风缓缓放下手。随着他的动作,那恐怖的流沙漩涡如同被驯服的巨兽,瞬间平息、凝固。练武场中央,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流沙陷坑,边缘光滑如镜。坑底,只剩下林莽腰部以上还在徒劳挣扎,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