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螃蟹宴暗潮
天气转凉,菊黄蟹肥。史湘云素来豪爽爱热闹,得了史家送来的几篓极肥的阳澄湖大闸蟹,便兴致勃勃地做东,在园中藕香榭设下“螃蟹宴”,邀请贾母、王夫人、薛姨妈、众姐妹并宝玉一同赏菊吃蟹。
这等雅集,吃食上自然要格外精心。螃蟹性寒,需配以驱寒解腥的姜醋和暖身的热酒。史湘云特意点了名,让小厨房的菀娘负责调制姜醋和温烫黄酒——这是极看重的意思,毕竟姜醋的滋味直接关系到蟹肉的鲜美。
菀娘不敢怠慢。姜要选最嫩的子姜,切得细如发丝,用上等镇江香醋和少许白糖、盐微微腌渍,使其辛辣中带着酸甜,既去腥又提鲜。黄酒则是陈年的绍兴花雕,用热水细细温着,保持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宴席设在午后,秋阳暖融,藕香榭临水,清风送爽,视野开阔。几盆名品菊花点缀其间,众人围坐,丫鬟们穿梭伺候,剥蟹的银签、小锤叮当作响,笑语喧哗,一派富贵闲适景象。
贾母年高,只略尝了半个蟹黄,便以茶代酒,笑看儿孙们热闹。王夫人、薛姨妈也浅尝辄止。倒是宝玉和众姐妹,正是贪鲜的年纪,吃得津津有味。史湘云最为豪迈,自己吃得欢,还不住给这个夹蟹黄,给那个递姜醋。
菀娘带着两个小丫头,在靠近水榭的临时小灶边守着,随时添换姜醋和热酒。她留意着席上情形,见众人皆尽兴,心中稍安。
然而,宴至中途,异变突生。
先是迎春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蟹钳,轻按腹部。接着是探春,脸色白了白。惜春年纪小,直接喊起肚子疼来。宝钗也停下了动作,以帕掩口,似有不适。连史湘云这个东道主,也觉腹中一阵绞痛,额角渗出冷汗。
唯有林黛玉,因体弱畏寒,只略沾了沾蟹肉,便专心喝着热热的黄酒,此刻倒是安然无恙。
“哎哟……我这肚子……”探春忍不住低呼。
“我也是,绞着疼……”迎春脸色发白。
“莫不是……吃坏了东西?”薛姨妈惊疑不定。
席上一时间慌了起来。丫鬟们忙上前搀扶的搀扶,递热茶的递热茶。贾母和王夫人也变了脸色。
“快去请太医!”王熙凤立刻下令,又看向席上食物,“都先别吃了!”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几乎人手一份的姜醋碟子和共用的热酒壶上。蟹是史家送的,应无问题。问题最可能出在佐料或酒水上!而这两样,正是菀娘负责的!
菀娘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又来了!又是她经手的东西出事!这次波及范围更广,几乎囊括了所有年轻主子!
“菀娘!”王熙凤声音冷厉,“这姜醋和酒,你是如何准备的?可有旁人经手?”
菀娘强自镇定,上前跪倒:“回二奶奶,姜醋是奴婢亲手调制,所用生姜、香醋、糖盐皆新鲜干净,调制器具也反复烫洗过。黄酒是整坛原封抬来,当着众人面开坛,用干净铜铫温水烫热,未曾添加任何东西。奴婢敢以性命担保,制作过程绝无问题。”
“那为何众人用了都腹痛?”王夫人急道,“独独颦丫头无事?”
黛玉因用了燕窝粥垫底,又只沾了少许蟹肉,酒却喝得不少。她弱弱地道:“我……我只喝了热酒,姜醋未曾多用。”
热酒无事?那问题可能更集中在姜醋上!
“把剩下的姜醋,还有碟子、酒壶,全都封存起来!等太医查验!”王熙凤当机立断,“在场所有人,包括丫鬟,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藕香榭半步!”
气氛骤然紧张。腹痛的几位姑娘被扶到旁边暖阁休息,太医匆匆赶来。其余人留在水榭,惴惴不安。各种怀疑、探究、恐惧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菀娘身上。
菀娘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脑海中飞速回放从准备到宴席开始的每一个细节。姜醋是她亲手调好,装入干净的白瓷大坛,封口送到藕香榭。然后由史湘云的丫鬟翠缕和几个婆子,分装到一个个青瓷小碟中,摆上席位。热酒也是同样流程。
问题可能出在分装之后、食用之前!有人在那极短的时间内,在某个或某些姜醋碟子上做了手脚!
是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地让除了黛玉之外的大部分年轻女眷都中招?目标是史湘云(东道主)?还是所有贾府小姐?为什么独独放过黛玉?是巧合,还是故意?
太医很快有了初步判断。他查验了剩余的螃蟹、姜醋、黄酒,又询问了各人的症状。
“螃蟹新鲜,酒也无碍。”太医捻须道,“问题恐怕出在这姜醋上。诸位姑娘的症状,皆是腹中冷痛、欲泻,乃寒邪侵体所致。蟹本寒凉,若佐以性质大寒之物,寒上加寒,脾胃弱些的便受不住了。”
“姜醋性温,怎会大寒?”王熙凤质疑。
“姜醋本身确为温性。”太医拿起一个用过的姜醋碟子,仔细闻了闻,又用小银勺刮了刮碟子边缘,放入口中尝了尝,眉头紧锁,“但这碟子边缘……似乎沾染了少许极苦的汁液,其性……大寒。”
他命人取来清水,将碟子边缘反复冲洗,将冲洗后的水盛入碗中。那水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黄色。
“此物……”太医沉吟,“似是‘黄柏’汁液。”
黄柏?性大寒,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少量入药尚可,但与寒凉的螃蟹同食,尤其对于体质偏寒或脾胃虚弱的女子,极易导致腹痛腹泻。
有人将黄柏汁,涂在了姜醋碟子的边缘!客人们用姜醋蘸蟹肉时,不可避免地会碰到碟边,从而将微量黄柏汁带入腹中!
这是一次极其隐蔽、针对性极强的投毒!作案时间,就在姜醋分装好、摆上席位到宴会开始那短短的半柱香时间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