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米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因近距离目睹死亡而产生的战栗，在微寒的夜风中几乎听不清，“再往前大概一百五十步，翻过那道长满荆棘的土坎，下面就是‘断牙谷’的谷口了。那两个哨兵……还和下午一样。”

　　查理伏在土坎后的阴影里，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感知力比米洛的目力更快，早已“触摸”到了谷口的两个生命气息——昏昏欲睡，带着酒气，以及长期放纵后特有的萎靡。山谷两侧的山崖上，那股之前被卡恩发现的、属于暗哨的、带着不满和躁动情绪的气息也还在，但同样涣散，毫无警惕。

　　整个“狼巢”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饿狼，瘫在巢穴里舔舐伤口，却浑然不觉猎手已经摸到了洞口。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二十四个人，包括雷蒙、薇薇安，以及那二十名经过短暂但残酷的筛选和训练、此刻眼中交织着紧张与决绝的暮光卫队队员。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皮甲、武器摩擦时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黑暗中，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等待命令。

　　查理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雷蒙和薇薇安，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血脉联系与长久默契让两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雷蒙举起右手，握拳，向左侧示意。他自己，以及他提前指定的十名队员——大多是老兵或身手最敏捷的新兵——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开始向山谷左侧的山崖迂回。他们的目标是山崖上那个有人的暗哨，以及清除可能存在的其他警戒点，为正面突袭扫清障碍。

　　薇薇安则深吸一口气，指尖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红色光晕，她将手轻轻按在地面上。血系魔力带来的生命感知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勾勒出附近所有活动的、或沉睡的生命体轮廓。这是她新掌握的、查理指导的“生命探知”技巧的雏形。几息之后，她睁开眼，对查理微微点头，确认山谷内的大致人员分布与下午侦察时变化不大，而且大部分生命气息都处于沉睡或半沉睡的松懈状态。

　　查理抬起手，指向谷口方向，做了个“二”的手势，然后掌心向下，虚按一下。

　　两名携带猎弓、箭术最好的队员——其中一个是老猎人索尔，另一个是他特意挑选出的年轻猎户——立刻会意，无声地移动到土坎边缘，抽出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谷口那两个依着木桩打盹的哨兵。

　　时间仿佛被拉长。

　　夜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谷内隐约传来几声醉醺醺的叫骂和女人的哭泣，很快又被呵斥声压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精、汗臭、血腥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污秽气息。

　　片刻之后，左侧山崖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夜枭落地的扑腾声，随即恢复了寂静。那是雷蒙发出的、代表“清除完成”的预定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查理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挥！

　　“嗖！嗖！”

　　两支箭矢如同死神的低语，划破黑暗，精准地没入了两名哨兵的咽喉！他们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冲！”

　　查理的命令短促而清晰。他率先跃出土坎，手中那柄经过神力简单蕴养的仪式短剑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在他身后，剩余的十二名卫队队员如同决堤的洪水，低吼着跟了上去。这一刻，训练时被雷蒙用鞭子抽打出来的纪律性发挥了作用——尽管心跳如鼓，尽管手心冒汗，他们依然按照演练过的队形，三人一组，相互掩护，冲向那敞开的、毫无防备的谷口。

　　薇薇安紧随查理身侧，她的任务不是正面拼杀，而是利用生命感知预警潜在的威胁，并用血系魔力干扰、迟滞敌人。

　　冲入谷口的瞬间，景象映入眼帘。

　　正如米洛所言，山谷里杂乱地分布着二十多间窝棚，中间燃着几堆将熄的篝火，映照着横七竖八躺倒在地、鼾声如雷的身影。武器随意丢在身边，酒罐滚得到处都是。几个还没完全睡死的盗匪被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动，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宿醉的茫然。

　　“敌——！”

　　一个反应稍快的盗匪刚喊出半个字，查理的短剑已经抹过了他的脖子。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篝火映照下划出刺目的弧线。

　　血腥味和死亡，瞬间驱散了山谷的沉寂与迷茫。

　　“是黑石镇的人！”

　　“抄家伙！”

　　“他们打进来了！”

　　惊怒交加的吼叫声、兵刃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沉睡的“血狼”被彻底惊醒，仓促间抓起身边的武器，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反抗。

　　但袭击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暮光卫队的队员们虽然训练时间极短，但胜在有备而来，士气高昂，且彼此之间有着最基本的配合。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对付那些刚从睡梦中惊醒、各自为战、甚至赤手空拳的盗匪，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刀剑砍入肉体的闷响、临死前的哀嚎、愤怒的咆哮，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

　　查理如同鬼魅般在混乱中穿行。他的剑术并不精妙，但配合神格赋予的超凡感知和协调能力，每一次出手都简洁、致命。他没有去追杀那些四散奔逃的小喽啰，而是将感知力全部放开，如同无形的雷达，搜索着那些气息较强、可能是头目、或者身上带有特殊能量波动的目标。

　　很快，他锁定了山谷深处最大的一间窝棚。

　　那里传来的气息最为凶悍、暴戾，同时也带着一丝……与“毒蛇”、与“魂粹”碎片同源的、令人作呕的混乱波动。

　　“薇薇安，雷蒙那边清理完山崖后，让他带人堵住谷口，一个不许放跑！”查理通过血脉链接迅速传递了一个意念，同时脚下发力，身形如箭般射向那间最大的窝棚。

　　窝棚的兽皮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虬结、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瞎了一只眼的巨汉冲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双刃战斧。他仅剩的那只独眼赤红，充满了暴怒和凶残。

　　“哪个杂种敢闯老子的‘狼巢’？！”巨汉的吼声如同惊雷，竟暂时压过了周围的厮杀声。他正是“血狼”盗贼团的首领，“独眼”血狼。

　　紧接着，又有三个气息明显强于普通盗匪的头目从窝棚里窜出，手持利刃，护在巨汉身侧。他们的眼神同样凶狠，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显然，“毒蛇”的死亡和昨夜袭击的失败，已经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

　　“你就是‘独眼’？”查理在巨汉身前十步外停下脚步，声音平静无波。

　　独眼血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异常年轻、甚至有些瘦削的黑发青年，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你就是黑石镇那个不知死活的小领主？敢杀我的人，毁我的计划……今天老子要把你剁碎了喂狗！”

　　“计划？”查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是指给‘南方沼泽’当走狗，用‘腐化之种’祸害平民，收集‘祭品’的计划吗？”

　　独眼血狼脸色骤变，独眼中凶光爆射：“你知道了？那更留你不得！给我上！杀了他！”

　　他身旁的三个头目闻言，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事情败露，已无退路。三人齐声嘶吼，挥舞着武器从三个方向扑向查理！他们实力不俗，配合也算默契，刀光剑影瞬间将查理笼罩。

　　查理不退反进。

　　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仿佛一道在刀锋间游走的阴影，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侧的攻击，手中短剑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格开了正面劈来的一刀，剑身顺势一滑，贴着对方的刀锋削向其手腕！

　　那持刀头目大惊，慌忙撤刀后退，但查理的速度更快，脚步一错，已欺近他身前，左肘如同铁锤般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那头目惨叫着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

　　另外两个头目的攻击也到了，一刀一剑分袭查理后心与肋下。

　　查理仿佛背后长眼，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让过了致命的一剑，同时反手一剑，架住了劈向后背的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独眼血狼动了！他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挥舞着沉重的双刃战斧，带着呼啸的恶风，拦腰斩向查理！这一斧势大力沉，若是劈实，足以将人拦腰斩断！

　　查理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硬接，也没有试图完全躲开。在斧刃临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同时手中短剑在斧面侧面一点！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查理借着这股力道加速后撤，险险避开了斧刃，但战斧带起的劲风依旧刮得他脸颊生疼。而独眼血狼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庞大的身躯不由得微微前倾，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迟滞。

　　就是现在！

　　查理稳住身形的瞬间，胸口神格骤然加速搏动！

　　【权能碎片·暗影束缚】！

　　数道比夜色更深的阴影触须无声无息地从独眼血狼脚下的地面钻出，如同灵活的蟒蛇，瞬间缠绕上他粗壮的双腿！

　　“什么鬼东西？！”独眼血狼大惊，奋力挣扎，但他越是用力，阴影触须缠得越紧，甚至开始向他的身体蔓延！

　　与此同时，查理的身影再次动了！他不再保留，将神格催动到目前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速度暴增，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绕开另外两个试图救援的头目，直扑被暂时束缚住的独眼血狼！

　　“保护老大！”

　　“拦住他！”

　　两个头目目眦欲裂，拼命拦截。

　　但查理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他仿佛预判了对方的一切动作，在间不容发之际从两人攻击的缝隙中穿过，手中短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直刺独眼血狼因惊怒而大张的喉咙！

　　独眼血狼独眼圆睁，口中发出不甘的怒吼，拼命扭动脖颈，同时挥动还能活动的右臂，试图用战斧格挡。

　　“噗嗤！”

　　短剑终究快了一步，虽然因为对方的闪避和格挡未能刺穿喉咙，却深深没入了其左肩胛下方，直透肺叶！

　　“呃啊——！”独眼血狼发出野兽般的惨嚎，口中喷出带着泡沫的血沫，挣扎的力道瞬间减弱。

　　查理毫不犹豫，手腕一拧，短剑在其体内狠狠一绞，然后猛然拔出！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独眼血狼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独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恨，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老大！！”

　　剩下两个头目以及周围看到这一幕的盗匪发出绝望的悲鸣，士气瞬间崩溃。

　　“首领已死！跪地投降者不杀！”查理一脚踩在独眼血狼还在抽搐的尸体上，运足气力，冰冷的声音传遍整个山谷。

　　仿佛是信号，谷口方向传来雷蒙震耳欲聋的吼声和更加激烈的喊杀声——他已经带人清理完山崖，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开始向内挤压。

　　负隅顽抗的盗匪在失去首领、腹背受敌的情况下，迅速崩溃。有人疯狂地试图冲向谷口，被乱箭射杀；有人扔掉武器，跪地求饶；还有少数凶悍之徒试图从两侧陡峭的山崖攀爬逃走，但立刻被占据高点的雷蒙带人用弓箭和石块招呼下来。

　　战斗，在独眼血狼毙命后，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清剿。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断牙谷”内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混合着硝烟、酒臭和尸体的焦糊味，令人作呕。山谷中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大部分属于“血狼”盗贼团。暮光卫队方面也有几人阵亡，十几人受伤，但相比取得的战果，代价已是最小。

　　雷蒙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的杀神，正带人清点俘虏、打扫战场。薇薇安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正指挥着几名伤势较轻的队员收集缴获的武器、物资，并重点搜寻可能与“南方沼泽”有关的物品。

　　查理站在独眼血狼的尸体旁，微微喘息。连续动用神格之力，对他也是不小的负担。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血狼”这个直接威胁被铲除，以及这场主动出击的“庇护”与“复仇”之举，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信仰之力，正从幸存的卫队队员、乃至此刻或许正在黑石镇翘首以盼的镇民们身上汇聚而来，涌入他胸前的神格。

　　神格发出愉悦的轻颤，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弥合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他抬起头，看向山谷深处那间最大的窝棚。

　　那里，或许能找到更多关于“南方沼泽”、“腐化之种”以及那个“信使”的线索。

　　晨曦的光，终于驱散了“断牙谷”最后一丝黑暗，照亮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也照亮了查理沉静而深邃的眼眸。

　　黑石镇的利剑，已然出鞘，并饮下了第一口仇敌之血。

　　但南方的阴影，依旧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