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遇怪道拒医又指迷
斧头起落间,木屑纷飞,不一会儿,身边便堆起了一小捆枯枝。他歇了口气,用藤条将柴火捆扎结实,用力甩上肩头。那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微微一斜,但心中却踏实了许多——这至少能撑过三五天了。
他背着柴,沿着那条走了千百遍的羊肠小道,一步步缓缓下山。行至半山腰一处地势稍平的缓坡,晨雾恰好在此处变得稀薄,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光,将周遭的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也就在这时,平和的视线里,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道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上绾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手中拿着一把拂尘,不紧不慢地迎面走来。他看上去年岁不详,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眸子亮如寒星,仿佛能洞穿人心。
最奇异的是他的神情,那份飘逸出尘、与世无争的气度,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团若有若无的祥光瑞气之中。他走得不快,脚下却似有清风托举,衣袂飘飘,竟没有扬起一丝尘土,仿佛不是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而是漫步于云端仙境。
平和在山里生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采药人、猎户,也见过香客,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他心头一震,暗道:“这绝非寻常之人,定是山中的神仙!”
他不敢怠慢,也顾不上肩上沉重的柴火,慌忙将柴捆“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快步上前,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躬身作了一个大揖,口中唱道:“仙长有礼了!不知仙长从何而来,欲往何方?”
那道人闻声停下脚步,目光平和地落在平和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呵呵,老丈言重了。我并非什么神仙,只是个略通些岐黄之术,走南闯北替人医治病痛的走方郎中罢了。”
“走方医生?”平和一听这话,心中那股崇敬之情稍减,但随即又燃起一股强烈的希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急切地又向前凑了半步,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不知仙师……哦,不,不知先生可否医治多年的瞽目?”他想起了自己那双失明多年的眼睛,想起眼前这片永恒的黑暗,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期盼。
那道人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摇了摇头,淡然答道:“老夫的方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下的疑难杂症,风寒暑湿,凡是有形之病,皆可医治。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平和急切的眼神,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只除瞎子不医!”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将平和浇了个透心凉。他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错愕,再由错愬变为失望,最后,这失望又化作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觉得自己被戏耍了!什么神仙,什么高人,分明是个故弄玄虚的骗子!专挑人最痛处来戳!
“呸!”平和再也按捺不住,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眼神中的光亮彻底熄灭,又恢复了往日的黯淡。他不再看那道人一眼,猛地转过身,弯腰粗暴地抓起地上的柴捆,重新架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嘴里还愤愤地嘟囔着:“装神弄鬼,晦气!”
那道人立在原地,看着平和气冲冲的背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抚须呵呵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越爽朗,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从容与戏谑。他朗声说道:“你这孩子,怎恁般性急!像一串爆竹,一点就着,还没问个究竟,就要负气走人。”
平和被他这一叫,脚步猛地一顿,却并未回头。他肩上的柴火因他刚才的粗暴动作而有些散乱,此刻压着他,仿佛也压着他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委屈与愤懑。
他转过半边身子,涨红了脸,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家只有一个老娘!我娘身体都好,什么毛病都没有,就只双目失明!我盼着她能重见天日,盼了多少年!偏你这道人,说什么百症皆治,独独不医瞎子,这不明摆着是故意和我作对一般!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和你多讲一句!”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这不是简单的生气,而是一个孝子长久以来最深切的渴望被轻描淡写地驳回后,那种绝望与不甘的集中爆发。
道人听完他的倾诉,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他缓步上前几步,又笑道:“你这番孝心,天地可感。只是,我虽不医瞎眼,却并非天下无人能医。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还知道有一位先生,他别的病不治,就专治这双目失明的顽疾。若我不举荐与你,你这般火急火燎地回去,又上何处去寻他呢?”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平和的耳边炸响。他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失明的眼睛仿佛在那一刻也迸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刚才还满腔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和深深的懊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错怪了这位高人!人家不是不帮忙,而是有更对症的人选!
“哎呀!”他惊叫一声,慌忙将肩上那捆赖以为生的柴火“啪”地一声又丢在了地上,这一次,动作比之前还要快,还要坚决。
他几步抢到道人面前,深深地弯下腰去,几乎要作揖到地,口中连声告罪:“小子实是混账!小子实是鲁莽!只因想着出来久了,家中老娘独自一人,心中挂念,所以急于回去。方才言语冲撞,多有失检,还望道长海量,不要见怪!”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恳切与期盼,继续说道:“道长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方便为门。既有这等神医,便是救我娘出苦海的活菩萨!千乞万乞,告诉小子他的名姓住处,我好立刻上门去请他!便是磕破头,倾家荡产,我也在所不惜!”
此刻的平和,与方才那个暴躁如雷的莽汉判若两人。他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忽然望见了绿洲,眼中只剩下那唯一的希望,所有的骄傲、怒气,在能让母亲重见光明的巨大诱惑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低着头,恭敬地等待着,整个心神都系在了道人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