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再次躬身，语气无比郑重：“果能医好我娘，一则是仙长积下的无边阴功，二则小子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重重酬谢仙长的大恩大德！”

　　道人闻言，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仿佛春日暖阳，能融化人心头所有的坚冰。他轻轻摆了摆拂尘，说道：“你一个砍柴为生的穷苦孩子，一天到晚，挣几个辛苦钱养活老娘，日子过得本就捉襟见肘，怎说得出谢我的话。这等身外之物，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不过，你方才那句‘出家人慈悲为本’，这话倒确有几分道理。也罢！你我在此深山相逢，并非偶然，多少也算有点前缘。贫道也敬你一片纯孝，母子二人苦守不易，今日便指示你一个去处罢！”

　　平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怕漏听了一个字。

　　只听那道人缓缓说道：“离此山东南三十五里，有一处浩渺大水，名为‘碧波潭’。潭中潜伏着一条孽龙，已修炼了数百年，道行颇深。每日的子时与午时，它必会浮出水面，昂首向天，吸取日月精华。就在那时，它口中会喷出一粒红珠，那珠子光照水面，闪烁晶莹，正是它苦修而成的内丹。”

　　道人说到这里，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只管前去，悄悄伏在水边。等它喷珠的那一刹那，你立刻念一句咒语：‘庵哩烘哩烘’。记住，心要诚，念要快！同时，伸出右手，向那红珠一招，此珠必会破开风浪，径直飞入你手中。得手之后，切莫贪恋，立刻将它藏好，火速回家。”

　　他看着平和震惊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继续道：“此珠乃龙之精魄，有求必应。你将它悬于堂前，凭你想要什么，只须在心中默祝，便可应念而至。至于你娘的眼病，更是简单，只须让她的双眼触碰一下珠光，便能拨开云翳，回复从前的光明，我保她这辈子再也不会眼盲！”

　　这一番话，只听得平和如痴如醉，如闻天音。什么孽龙，什么内丹，这些传说中的事物竟真真切切地与自己关联起来。他此刻再无半分怀疑，眼前这位道人，哪里是什么走方郎中，分明是游戏人间的活神仙！

　　一股巨大的感激与敬畏之情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道人连连叩首，额头都撞在了坚硬的石路上，拜伏于地，久久不起。

　　道人笑着上前，用拂尘轻轻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量便将平和托了起来，让他身不由己地站直了身体。“不必多礼，时辰宝贵，你只需牢记咒语，心无旁骛，必可得手！”

　　他神情凝重地叮嘱道：“只是，那老龙视此珠如性命，见珠被你夺走，必会暴怒，前来抢夺。你无需害怕，彼时我自会在暗中帮你，不致让你误事。你只管放胆前去便是！”

　　话音刚落，山间忽然卷起一阵清风，吹得道人的袍袖猎猎作响。平和只觉眼前金光一闪，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待他再次定睛看去时，原地早已空无一人，那道人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平和大为惊异，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明白，这是仙人显灵，点化于他！他顾不上肩头的柴火，也顾不上回家的路，连忙朝着道人消失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心中默念着仙长的恩德。

　　平和将那捆被遗忘了半晌的柴火重新扛上肩头，一路下山，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的心中反复回响着道人的话语，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带着仙人的清冷与慈悲。他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又有一丝不真实的恍惚。

　　这究竟是南柯一梦，还是神仙点化？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份认知让他心头一热，但随即，一丝冰冷的恐惧又悄然爬上心头。孽龙、内丹……这些只在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词汇，如今却要由他亲身去经历，他一个砍柴的，真的可以吗？

　　回到家中，他像往常一样将柴火码放整齐，陪着母亲说了几句闲话。母亲似乎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关切地问了几句。他看着母亲那双虽然失明却依旧慈祥的眼睛，心中一酸，连忙推说今日山路难行，有些乏了。

　　他不敢告诉她，是怕她担惊受怕；更深层的，是他自己心底的怯懦，他怕自己万一失败，会让母亲空欢喜一场，那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残忍。这个秘密，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舌尖下，也压在他的心口。

　　躺在床上，平和辗转反侧，哪里睡得着。他竖着耳朵，听着村里更夫的梆子声，那单调的“笃、笃”声，此刻却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慌意乱。

　　兴奋、恐惧、期盼、怀疑……无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交织翻滚，让他如坐针毡。终于，当那悠远而沉闷的梆子声敲响了三鼓的末尾，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悄悄起身，如同狸猫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摸黑穿好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融入了如墨的夜色之中。晚风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噤，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不敢走大路，专拣田间小径，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对地形的熟悉，如飞一般朝着道人指示的方向赶去。三十五里路，在白日里已是遥远的距离，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更显得漫长而艰险。

　　但每当他想停下脚步时，母亲摸索着墙壁走路的样子便会浮现在眼前，那画面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他的心上，让他再次迈开双腿。

　　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月光下，水面波光粼粼，正是那碧波潭。潭边芦苇丛生，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