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孙杰的心事
后来罗圆感念恩德,以身相许,下嫁孙杰,也曾郑重其事地说过,此番报恩,重在替他生男育女,延续孙家血脉。
谁知世事难料,种种事情都能称心如意,唯有这最紧要、最根本的子嗣问题却是无法解决。眼看着一年年过去,罗圆的肚子始终平平坦坦,毫无动静。
任凭两人如何求神拜佛,甚至罗圆私下里试了多少灵丹妙药,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成了一块无法弥补的心病,每每看着邻居家儿孙绕膝,夫妻二人便相对黯然,那笑容之中,总不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落寞。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弹指间便过去了十余个寒暑。孙杰家虽万贯缠身,名满乡里,可那香火之事,却依旧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眼见得膝下荒凉,空荡的屋子里少了些儿孙嬉闹的欢声笑语,孙杰心中的那份焦虑便如野草般疯长。
这一日,孙杰独坐庭前,看着邻家小儿追逐嬉戏,那欢声笑语传入耳中,却如针扎般刺痛了他的心。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终日里愁眉苦脸,脸,长吁短叹。
待到入夜,孤灯对坐,更是伤心欲绝,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拉着罗氏的手悲声道:
“娘子,我自问半生行事,存心不坏,遇上有难的人,便是倾囊相助也心甘情愿;救危扶困,虽不敢言有什么大功德,也可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愧寸心。可为何老天爷这般不公,竟连个儿子也不肯给我一个?
莫非是我前世造了什么孽,还是有什么隐情伤了阴德,才使我落到这等虽有万贯家财、却终归绝嗣的下场!每每想到死后无人摔盆泼瓦,我这心里便如刀绞一般啊!”
罗氏见他如此痛心,自己心中虽也酸楚,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充作那宽心丸。她一边取出丝帕为他拭去泪痕,一边柔声劝慰道:
“官人切莫胡思乱想,更不可污蔑了自己良心。我看官人年纪尚不算老,正值壮年,精力未衰。这生育之事,迟早总有定数,瓜熟自会蒂落,急也急不来。
且看我们平日里立心好善,广积阴德,上天有眼,必赐福报,怎见得一定就没子嗣呢?或许那是文曲星武曲星投胎,日子还不到罢了。”
孙杰听了这番话,虽觉有理,心中的疙瘩却一时难解,也只好自我宽解,今年盼明年,明岁望后岁,就在这般无尽的渴望与等待中蹉跎岁月。
果不然,这天道报施,循环不爽,毕竟不差厘毫。像孙杰这般乐善好施的仁厚长者,皇天厚土岂有绝嗣之理!
那九天之上的造化老人,老早便在姻缘簿上替他注定,预备了一个资质聪颖、德行兼备的佳儿。只待那良辰吉日一到,便着仙官仙吏,备妥了祥云瑞气,一路护送,专等降生与他,以续孙家这一脉香火。
缥渺真人在那九天之上,闲云野鹤,忽一日与火龙真人对坐论道,言及凡间因果,便曾说起过一件奇事。乃是昔年有一只老鼠,因机缘巧合,脱去皮囊化为蝙蝠,在西岐山上替文美真人守卫洞府。
那时他勤勉尽责,深得真人喜爱。后来他又因念及苍生,有功于灌口百姓,真人便格外开恩,许他去那里受些香火供奉。真人原本替他细细算定,这香火的福泽期限,只有一千年相近。
哪知世事难料,因果纠缠,不到千年期限,就被那条无道的蛟龙兴风作浪,一搅之下,竟将那好好的寺院搅得支离破碎,成了一片废墟。
那蝙蝠本是忠厚安分之辈,遭此大劫,却不生怨恨。因想这千年香火为期已近,本就是意外之福,如今断了,也就断了,再也心中不生半点非分的奢望。
于是,他收拾行囊,回至深山,虔诚拜谒师父文美真人,将前后经过备陈一遍,听凭师父发落。
文美真人听罢,双目微闭,神机默运,指尖掐算,良久良久,才忽然睁开眼,长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说道:
“似你这般出身,原本是异类妖身,更是动物中顶顶卑下、最为人所不齿之物,居然能够有此番成就,修道成人,这本就是天地间一大异数,自是十分可取。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你修炼岁月久远,这点成就并不算十分难得。
但你要知道,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以如此绝小卑贱之动物,竟能逆天改命,修道成人,且日后还有绝大的前程,怕除了你之外,普天之下未必更有第二人。这般看来,似乎天公于你,实在不算薄待了。”
说到此处,真人顿了一顿,目光变得深邃无比,仿佛洞穿了因果轮回:“我因甚无端讲这几句话给你听呢?正是因为你的出身太过卑微,而将来的前程却又太过远大,这是非常非常难得之事。
大道无情,亦最公允,大凡事之非分而得者,必多意外的磨折。那磨折越深,将来的成功便越大,也才更见得成功的可贵。
若是随随便便读得几句道书,炼得几年坐功,就能轻轻松松成仙了道,那世上的众生,只怕人人都要去学仙人了,人人都能轻易成仙!”
真人拂尘一甩,声音清越,直透心扉:“如果真是那样,仙与人,又有何殊?既不见仙之可贵,而仙之为仙,也真个没甚高明,我辈又何用如此苦修勤炼,历经万劫而不悔呢?”
蝙蝠伏在地上,聆听着师尊那番振聋发聩的教诲,只觉字字句句如洪钟大吕,震得心神俱颤。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毅。
只见他整了整衣襟,双手交叠,对着文美真人恭恭敬敬地稽首行礼。他的动作虽然不像人类那般行云流水,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庄重与虔诚,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久久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