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再抬起头时，蝙蝠眼中已噙满了热泪，但他并未去拭，只是凝视着师尊，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地说道：

　　“弟子明白了。弟子本是阴沟中一介鼠辈，出身异类，乃是动物中最下贱、最卑微之物，常为世人所唾弃。

　　想当年，承蒙师尊垂怜，不嫌弟子污秽，收留门下，后来又得灌口百姓供奉，受了千载香火。这般恩泽，虽不敢说有了什么大成就，但自问那一颗蒙昧之心已开，也算得了几分人性。”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顿，仿佛在回首自己那充满血泪与艰辛的修行路，随后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从今为始，弟子揣度天意，大概将由畜道渐渐转入人道。那些凡夫俗子，生而为人，根行本就极佳，那是天生的福气，如同从顺流而下的舟船，修持起来必比逆流而上的弟子容易千万倍。

　　弟子虽具人形，却不敢忘本，妄自尊大，稍有得意便自拟于先天人类之数，心中常存惶恐，只觉自己是个侥幸的窃天者。”

　　他的目光望向洞府外那翻涌的云海和隐约可见的惊雷，仿佛看见了未来的荆棘之路，语气铿锵如铁：“人生在世，那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之苦，已属难捱。

　　更有那修行路上的心魔外道、雷火风劫，剥皮碎骨之痛，更是非比寻常。无论人生所不能受的任何磨难艰苦，弟子都心甘情愿，一一去捱！只要能证大道，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弟子也绝不皱眉。”

　　蝙蝠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若弟子福泽深厚，捱得过这万般劫难，便是师尊玉成之德，也是弟子这卑微异类所得的非分之荣，定当结草衔环以报！若弟子福薄缘浅，捱不过去，那是弟子自怨命苦，枉费了万载修持，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绝不敢连累师尊清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师尊，一字一顿地说道：“弟子心意已决，无论将来遭遇何种凄惨境遇，弟子决不敢稍有怨悔之心！弟子自知资质愚拙，心肠也只会直来直去，但知顺天意、敬师尊，安分修道，其他的荣辱得失、飞升谪贬，皆非所问，望师尊怜而教之！”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洞府内的空气仿佛都为之凝滞，只见那只由老鼠化成的蝙蝠，虽然身躯尚显瘦小，但在那烛火映照下，竟似有万丈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真人闻言，双眸之中精光乍现，不觉展眉喜笑，那笑声清越，震得洞府四周的流云都似乎停滞了一瞬。他连连点头，赞许道：“好！好！好一个‘顺天敬师，安分修道’！倒不料你有恁般坚定的决心，这般惊人的毅力，真可算得物类中杰出之才，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反常之事！”

　　真人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肃穆而深远，缓步走下法座，来到蝙蝠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凡这世间反常之事，必有不凡之理。若非败亡，必是大贵。

　　似你这般出身微末却心志高远，又兼有这般才情与命数，那‘败亡’二字，我可断言决必轮不到你头上。将来你的成就，真不可限量，怕是连我这做师父的，日后也要仰视你了。”

　　说罢，真人伸出一指，指向苍穹，沉声道：“如今便是你所说的人禽交界的关键时刻。时机已到，我便要发下牒文，送你前往地府转轮殿上，烦劳阎君判官，送你转往凡人世，择一积善之家，前去投胎。”

　　真人微微俯身，双手扶起蝙蝠，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嘱咐道：“此去投胎，魂魄迷蒙，最易迷失。你须立定宗旨，哪怕坠入红尘，也要明心见性。切记，勿为利欲所诱，勿为财色所迷。

　　你要见义必为，视恶如仇，诸善力行，百邪远避。如此这般力行勿懈，一旦机缘成熟，自会有高人前来度你出世，重返仙途。”

　　说到此处，真人轻轻拍了拍蝙蝠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丝悲悯与期许：“只是这红尘炼狱，人事牵缠，在所难免。届时你或许会遭逢些许挫折，或受冤屈，或遇困顿，总都是命宫中定数所遭，切勿因此灰心短气，自弃前功。

　　你要知道，修道时的那些磨折，都非真正的苦难，它们不过是修道人应历的途径，必有的阶段，就像炼金需火，淬刃需水一般。横竖经的苦难愈多，炼出来的道行便越纯粹，将来的成功亦越大。总之，这一番苦头是绝不会白吃的，绝非劳而无功。”

　　真人紧紧盯着蝙蝠的双眼，直到确信他的神情已将这番话刻入骨髓，才郑重其事地说道：“谨记吾言，勿忘勿忘！我门下这许多弟子中，虽个个勤勉，但我如今只望你一人，将来必是最有造化的。去吧，莫要辜负了这番天地造化！”

　　蝙蝠听得热泪盈眶，再次拜伏于地，久久不起，心中将师尊的金玉良言，字字句句都铭刻在了灵魂深处。

　　蝙蝠聆听着真人这一番推心置腹的金玉良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仿佛那久旱的枯苗终得甘霖滋润。他眼眶通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颗都饱含着深切的感激与决绝。

　　他哽咽着拜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弟子都理会得！弟子身本卑微，蒙师尊不弃，赐予重塑金身之机。弟子先前已经发过重誓，修道便是顺天知命，绝不计较成败得失，更不敢贪生怕死。

　　何况如今又有师尊这般明明白白的训示，预言弟子还有那种绝大造化，弟子心中更是笃定，便是赴汤蹈火，历经万劫，也必不回头！”

　　文美真人见他这般至诚至孝，赤子之心可鉴，不由得心中大悦，那慈祥的笑意仿佛春风化雨，瞬间吹散了洞府内的肃穆之气。

　　当即拂尘一甩，驾起祥云至案前，运起神力，笔走龙蛇，顷刻间便修起一道金光闪闪的牒文，字字句句皆透着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