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文始真人放下了酒杯、打了一个饱嗝、摸了摸肚子说了一句“这回真是吃好了”，众仙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了下来。

　　文始真人是这里辈分最高的，他说吃好了那就等于宣布散席了，其他人便也不好再继续吃了。火龙真人还有些意犹未尽，被缥渺真人瞪了一眼才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酒杯。

　　广成子打了个哈哈说今天这顿饭够我回味三年了。云中真人擦了擦嘴什么也没说，可那微微鼓起来的肚子说明他吃得一点不比广成子少。

　　铁拐先生靠在墩子上，面前的空碗空碟堆了一摞，他看着那摞碗碟，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张果和慧通更是撑得不行了，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动都不想动，肚子鼓鼓的像是里面塞了一个西瓜。

　　这顿酒席从上午吃到下午，足足吃了大半天，要不是文始真人开了口，说不定还能再吃下去。

　　龙王夫妇因有公务，告辞回去。散了席之后，龙宫的差役们便进来收拾残席，那些碗碟杯盏一件一件地撤了下去，内堂里又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素净模样。

　　龙王站起身来，朝众仙拱手一揖，说道列位师伯师叔师兄，小王宫中还有些公务需要料理，不能久陪了，先行告退，改日再来请安。

　　龙妃也跟着行了一礼，说道小妃也先告退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宫里的人。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歉意，好像觉得自己先走了很不应该似的。众仙都说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们。

　　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也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走。龙王夫妇便又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去。走出去了几步，龙王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又没说，最后只是笑了笑，便带着龙妃快步走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之后，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热闹了半天的气氛忽然散去之后留下的安静，让人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文始真人忽觉心中一动，便向铁拐笑道：“师弟，那妖人也真浅见，他们为防你去请救兵，已派人在宫中等你。我们如今便可顽他一顽。”

　　安静了没有多久，文始真人忽然动了一下。他不是动身子，是动心，他心里头忽然起了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毫无来由、毫无征兆，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粒种子落在了心田里，一落地便生了根、发了芽。

　　他微微闭了一下眼，用神识向远处探了探，探完了之后便睁开眼来，朝铁拐先生笑了。那笑容跟先前的笑不一样，先前的笑是客气的笑、随和的笑、轻松的笑，这回的笑是谋士想到了妙计之后的笑，那笑里面带着一种笃定和促狭，好像一个下棋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步别人都看不到的好棋，忍不住要笑出来。

　　他说“师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亲昵了几分，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不是正经的、严肃的事情，而是一个好玩的主意。

　　他说“那妖人也真浅见”这句话的时候，摇了摇头，那摇头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好像在说这些截教的人也不过如此、想出来的法子也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

　　然后他说到了正题：“他们为防你去请救兵，已派人在宫中等你。”这句话一说出来，铁拐先生的眼睛便微微眯了一下，在座的其他仙人也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文始真人说的“在宫中等你”是什么意思？宫是哪个宫？当然是田螺壳外面的某个地方——也许是山路上、也许是隘口处、也许是某个隐蔽的角落——截教的人料定铁拐先生会出海去请救兵，所以提前派了人在那些必经之路上等着，只要铁拐先生一露面就截住他。

　　这个情报文始真人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说，也许是刚才闭眼的那一瞬间用神识探到的，也许是方才散席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一直没有说。不管怎么知道的，这个情报是确凿的，因为文始真人不是那种没有把握就乱说话的人。

　　他说“我们如今便可顽他一顽”这句话的时候，那个“顽”字用得极妙，不是“对付”、不是“反击”、不是“歼灭”，而是“顽”，这个字把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说成了一场好玩的游戏，那口气里透出来的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戏谑和从容，好像那些截教的人不是什么可怕的敌人，而是一群可以被逗着玩的傻子。

　　铁拐笑问计将安出。铁拐先生听了文始真人的话之后，先是一愣，然后便笑了。他笑是因为他听出了文始真人话里那股子促狭的劲儿，他知道这个师兄一露出这种口气就是有了好主意，而且那主意一定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拄着铁拐往前凑了凑，问道计将安出。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快，带着一种急切的好奇，像小孩子听了大人说“我给你变个戏法”之后追问“怎么变怎么变”一样。

　　在座的其他仙人也都不自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广成子性子最急，直接说道文始师兄你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主意快说。火龙真人也催促道就是就是，快说快说。连一向沉稳的缥渺真人也捻着胡须看着文始真人，等他开口。

　　文始笑道：“你是坛主，不便离开此地，容我和文美道兄化作你们师徒的模样被他们捉去，到来日大打擂台，我等却于中取事，为一鼓歼灭之计，岂不便利？”

　　文始真人等众人都催了，才不紧不慢地把他的主意说了出来。他先说了一个前提：“你是坛主，不便离开此地。”

　　这句话是在排除铁拐先生亲自去的可能性，因为铁拐先生是道场的坛主，道场还没开、事情还没了，他不能离开田螺壳，他一走这边就群龙无首了。排除了铁拐先生之后，他便说到了正题：“容我和文美道兄化作你们师徒的模样被他们捉去。”这句话一出来，众仙的眼睛都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