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马大姑投江
况且,即便真的能退回家去,又当如何?那阿姑心肠狠毒,费尽心机设下此局,断断不能再相容。自己若是回去,只怕等待她的不是温言软语,而是更毒的鞭打与折磨,甚至逼她再次就范。
若说逃回母家去避难?更是痴人说梦。她的父母早已去世多年,娘家冷落,并没有兄弟姐妹至亲可以依靠。
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便是一个堂房妹子,可那妹子本就不是个安分的善类,平日里势利眼重得很,对自己这个出嫁的穷姑妈向来冷淡。
也许此番恶毒的计谋,那阿姑怕是早就和这堂妹联手暗算,串通一气办理了,这都在意料之中,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如此一想,只觉前后左右皆是悬崖绝壁,后退果属万难,也万无退后之地了。若说硬着头皮前去,再嫁他人?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自己读圣贤书,明礼义,这守节多年的贞洁,若是折了,将来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
丈夫古书生一向清高,若是妻子再嫁,丈夫的颜面更是要丢得干干净净,叫他日后如何立于天地之间?这苟且偷生之事,岂是我马大姑所做的事情?
再说那要嫁之人,细问起来竟是那刘某!一想到这个名字,大姑便不由得打个寒颤。那刘某便是远近有名的“活老虎”,是个杀人不眨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恶霸。
若是真到了刘家,落在这野兽手中,他哪里肯放过我?这一去,定是羊入虎口,万劫不复,受那无尽的凌辱罢了!
既是前无去路,后无归途,这进退两难的绝境摆在这里,说不得只有死的一条路子还比较来得干净便宜!
大姑思量至此,只觉这一死虽是惨烈,却也是保全名节、全了夫妻恩义的唯一法子。
想到这里,她只觉胸中那股悲愤之气直冲顶门,不觉把上下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好似那春蚕食叶一般,乱刺刺一阵子乱响,直咬得齿根渗血,尝到一股腥咸之味,方才觉出些痛意来。
主意既定,她便立时横了心肠,将那生死置之度外,只在那寻死的路上转念头。
她暗道:“既是要死,便须死得痛快,万万不能拖泥带水,定要快快找一个自尽的方法,趁着还在半路,免得真进了那活老虎的门,被那恶徒玷污了身子,到那时再想寻死,怕是连死的自由都没了,平空生出许多另外的枝节来。”
正当她心如死灰、苦思良策的当儿,那行进的车子又忽然慢了下来,最终停稳在了一处嘈杂之地。
车外传来人声喧哗,说是前头路断,须得换船过江。原来那刘家迎亲的大船早已泊在江岸等候多时,为了办得风光,特意走的水路。
大姑一听此信,心中猛地一跳,只觉这是天无绝人之路,竟不由得喜不可支。
她想道:“常言道,欺山不欺水,这大江滚滚,波涛汹涌,岂不是最好的埋骨之地?老天爷竟真个赐了我这全节的机会!”
还没等她想个周全,便见那船头上早有两个脸上涂脂抹粉、穿红着绿的喜娘,扭着腰肢迎了上来,伸手掀开车帘,口中高叫着:“请新娘子下车过江啦!”那声音在此时听来,竟如催命的判官一般刺耳。
然而大姑此时早已定了主见,心中反是一片坦然。她缓缓整理了一下鬓角的乱发,大大方方地下了车,面上看不出半点惊慌,反倒伸出双手,扶住喜娘的肩头,安安稳稳地向江边走去。
那两个喜娘只道这新娘子是转了性子,认了命,一个个喜笑颜开,一边一个搀扶着她,只想赶紧把这“财神爷”请上船交了差。
一行人刚踏上那晃晃悠悠的跳板,走到船舷边沿,大姑突然眼中精光暴射,那平日里柔弱无力的身躯竟在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说时迟那时快,她猛然力张两手,用尽平生之力向左右一推!那两个喜娘猝不及防,哪里站得稳?
只听“哎哟”两声惨叫,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被她推堕跌入船舱之中,摔得七荤八素,滚作一团。
趁着这瞬间的空档,大姑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凄然一笑,疾忙向着那滚滚江心纵身一跳!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溅起漫天水花,随后便见一阵汹涌的浪头卷来,瞬间便将这位贞节女子拥入怀中,卷赴那万丈清流而去,再无踪迹!
这边的众人只见眼前红影一闪,新娘子已然投江,不由得大惊失色,惊呼之声响彻江岸,自有一番手忙脚乱的救援。有人跳下水去捞摸,有人拿竹竿乱打,一个个闹得鸡飞狗跳。
可哪里知道,这大江之中,浪大水深,水流湍急,那浪头更是无情,哪里援救得及?不过白白的捣乱了一阵,搅浑了一江水,终究是连个衣角都未曾摸着。
众人折腾了半晌,见无望了,只得一个个垂头丧气,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扫兴而归,驾着空船回去,硬着头皮去见那凶神恶煞的活老虎销差,只怕少不得要吃一顿好骂了。
大姑投江以后,身躯虽沉,却被江中一股暗流卷住,如同一片凋零的断梗桃花,借着那汹涌波涛之势,身不由己地向着下流头漂去。
江水刺骨,寒气浸透了她的衣衫,将她那原本单薄的身躯冲打得在浪头中时隐时现,眼看便要沉入无底的深渊。
其时,恰有一个道人,年岁已高,须眉皓白,犹如霜雪堆顶,面如古月,红润有光,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这道人虽已逾百岁,那精神却颇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不似凡夫。他因事过江,并未带徒弟同行,只自己掌舵,驾着一叶扁舟,在那江面上慢慢驶行,任凭江风吹拂那宽大的道袍。
正行间,那道人耳听风声异样,忽然瞥眼一瞧,只见上流滚滚浊浪之中,有一物随波逐流,定睛细看,竟是一名年轻女子在水中挣扎,发髻散乱,面色惨白,也不知她此时是死是活,眼见着就要被一个漩涡卷走。
这道人本是有道之人,见此惨状,一念慈悲心起,当下便要停船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