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始念念有词，口吐金气，直奔瓶口，口门顿裂，两道魂灵归还原体。文始真人看完了之后，把瓶子重新托在掌心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可又听不见声音，那咒语似乎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心里面默念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念的是什么。

　　他念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嘴唇停了，眼睛还闭着。然后他猛地睁开眼，张开了嘴，一股金色的气息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那金气不是普通的气，它有形有质，像一条细细的金线，从文始真人的嘴唇前面射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然后笔直地射向了摄魂瓶的瓶口。

　　那金线射到瓶口的一瞬间，瓶口上忽然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暂、很细微，像萤火虫闪了一下就灭了，可就是这一下，便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极细极脆，像一片薄冰在阳光下裂开的声音。

　　瓶口裂了。不是碎裂，是裂开了一条缝，那条缝从瓶口的边缘开始，像一条蛇一样慢慢往下延伸，绕着瓶口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瓶口变成了两瓣，微微向外张开，像一朵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就在瓶口张开的刹那，两道淡淡的影子从瓶子里飘了出来。

　　那影子不是人形，是两团模糊的光雾，一团长一些、一团短一些，飘飘忽忽地在空中晃荡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朝洞府里面飞去。

　　那两团光雾飞得不快，可方向极明确，径直飞到了角落里两具躺着的身体上面——那两具身体便是飞飞和颠颠，自从魂魄被摄走之后便一直躺在这里，像两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两团光雾落到了各自的身体上，像水渗进了沙地里一样，一点一点地融入了进去。融入的过程很慢，可众仙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两具原本毫无生气的身体在光雾融入的过程中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先是手指尖动了一下，然后是脚趾头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跳动了几下，然后是胸口开始有了起伏，那起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有规律，像是从沉睡中慢慢苏醒过来一样。

　　里面飞、颠二人不觉喊声“啊呀”，爬了起来，闻得上仙垂救，慌忙出来拜谢。又过了片刻，飞飞先睁开了眼睛。他睁眼的第一反应是“啊呀”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惊惶。

　　他坐起来的动作很猛，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坐起来之后两只手在身上胡乱地摸了一通，摸了摸胳膊、摸了摸腿、摸了摸脑袋、摸了摸胸口，好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完整。

　　颠颠比飞飞晚醒了一两息，他醒过来之后也是“啊呀”了一声，然后也跟飞飞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也是一顿乱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看了看四周，看见自己还在田螺壳里、看见内堂里站了这么多仙人、看见文始真人手里托着那个摄魂瓶，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瓶子里待了多久——对他们来说那段时间是混沌的、黑暗的、没有知觉的，像做了一场没有梦的睡眠——可他们知道自己是被救出来的，而救他们的人就是面前这些仙人。

　　两个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文始真人面前，扑通扑通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一边磕一边喊上仙救命之恩、上仙再生之德、小的们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

　　文始真人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起来起来，不必如此，你们师父就在这里，该谢他去。飞飞和颠颠又爬起来跑到铁拐先生面前跪下磕头，铁拐先生看着这两个徒弟活蹦乱跳地回来了，心里头那份高兴就别提了，嘴上虽然说行了行了别磕了，眼眶却微微有些泛红。

　　张果和慧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跟着高兴，两个人相视而笑，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于是文美真人便化成铁拐形状，文始真人却化一为二，变做飞、颠俩。拜谢完了之后，内堂里的气氛便又从温情转回了正事。文始真人跟文美真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意思只有他们两个人懂。

　　然后文美真人便站起身来，走到内堂比较空旷的一处地方，面朝众人站定了。只见她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的面容便开始变了。那变化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的，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又慢慢平复一样。

　　她的脸从端庄秀丽的女性面容渐渐变得粗糙了、方正了、带着风霜之色了，那是一张男人的脸。她的身形也从纤细窈窕变得宽厚壮实了，肩膀宽了、腰粗了、个子矮了一截。

　　然后她的衣服也变了，从素白色的衣裙变成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道袍。最后她的手里多了一根铁拐——那是她自己变出来的，跟铁拐先生那根一模一样。

　　等变化完成了之后，站在众人面前的已经不再是文美真人了，而是铁拐先生，从面容到身形到衣着到手里拄着的铁拐，无一不像、无一不真，就连那微微驼着的背和那条瘸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众仙看了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好。文美真人——现在该叫“铁拐先生”了——拄着铁拐走了两步，那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跟真的铁拐先生别无二致，连铁拐先生自己看了都愣了一下，心想我平时走路是这个样子的吗？接着文始真人也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中间，微微一笑，然后身上忽然泛起了一阵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从他的身体四周弥漫开来，越扩散越浓、越扩散越广，等到雾气浓到看不清里面的人影的时候，忽然从雾气里分出了两道影子。

　　那两道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在，等雾气散尽之后，文始真人竟然不见了，站在那里的变成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些瘦一些的是飞飞，一个矮一些胖一些的是颠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