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面此刻聚了不少人，文始真人的神识一扫，大约有二三十个，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靠着台柱子的，姿态各异。这些人——或者说这些妖仙——的长相真是千奇百怪，没有两个长得一样的。

　　有的看着还算周正，穿了件像样的道袍，扎了发髻，跟正经修道的人差不多，这是“雅”的一类。有的就难看了，有的是人面兽身、有的是兽面人身、有的干脆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大虫子勉强化成了人形，脸模子歪歪扭扭的，看着让人心里发毛，这是“俗”的一类。

　　有生得好看的，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儿跑来凑热闹。有生得丑的，獠牙外露、青面獠牙，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卒。

　　这些妖仙站在一起，雅的俗的美的丑的混杂在一块儿，那个场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一锅大杂烩，什么料都有，炖在一起又谁也不跟谁融。

　　中间端坐着一位白发白须鼻方耳长的老道士，二仙却认得是通天教主，也不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擂台上最显眼的位置——正中央、面朝南、比其他位置高出一个台阶的地方——摆着一把石椅，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文始真人的神识扫到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头便咯噔了一下。那个人看上去是个老道士的模样，白发白须，白得跟雪一样，一根杂色都没有，那白发不是普通的白，是一种带着光晕的白，好像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光。

　　他的面容看着不老也不年轻，说不上多少岁数，皱纹有是有一些，可那些皱纹不像是岁月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的，跟他整张脸融为一体，不显得老态龙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严和深沉。

　　他的鼻子很方，方得像刀削出来的，鼻梁高高的、鼻翼宽宽的，那鼻子一长在脸上便把整张脸的格局都撑起来了，让人觉得这张脸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正的、都是稳的。

　　他的耳朵也长，耳垂肥厚，一直垂到了肩膀下面，那耳垂在白发白须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像两块温润的白玉挂在那里。

　　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石椅上，两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入定了一样，又像是睡着了，可他身上的气势却一点都不像是入定或者睡着的样子。

　　那气势是醒着的、是活的、是压得人喘不上气来的，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横在那里，你不去碰它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文始真人一眼就认出来了——通天教主。

　　他旁边的文美真人在“铁拐先生”的身体里也认出来了。两个人同时在心里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意外。他们先前在蚌壳外面看见了紫云，已经猜到通天教主可能来了，可猜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看见通天教主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那个冲击力比远远地看见一片紫云要大得多。

　　他们心里头同时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今天到的还是早些时候就到了？如果是早些时候就到了，那他们的化身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在通天教主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那就太可怕了。

　　正在筹思脱身之计，忽见通天教主微睁着双目，照两边几个大弟子笑了一笑道：“你看老子门下一班徒子孙儿竟是这般不识起倒，晓得我在这里，还敢用化身法儿前来尝试。”

　　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正在心里头飞速地盘算着怎么脱身呢，通天教主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眼睛半闭着的时候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可一旦睁开了就不一样了。

　　那不是一双普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像两口望不到底的深井，你往里面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神识被吸进去了，赶紧收回来都觉得慢了。

　　通天教主睁眼之后没有看“铁拐先生”师徒三个，他看的是两边站着的孙虎、牛勃、胡海仙和白氏女仙那几个大弟子。

　　他朝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可就是那淡淡的笑容里面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他说“老子门下一班徒子孙儿”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那轻蔑不是针对某个人的，是针对整个阐教门下的，好像在他眼里阐教的人统统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

　　他说“竟是这般不识起倒”这七个字的时候，“不识起倒”四个字咬得特别重，那四个字的意思是：我都已经在这里了，你们还敢来，你们是不知道好歹呢还是不知道死活呢？

　　然后他说到了最要命的一句话：“还敢用化身法儿前来尝试。”这句话一说出来，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的心便同时沉到了底。暴露了。彻底暴露了。

　　通天教主不但认出了他们是化身，而且是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也许他们刚进蚌壳的时候就被看穿了，也许他们还在外面跟那些小妖打架的时候就被看穿了，甚至也许他们驾着云头从田螺壳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看穿了。

　　通天教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演了这么久，不点破、不揭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像看一出滑稽戏一样，等到看够了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把这出戏的幕布一把扯了下来。

　　这份从容和气度，让文始真人和文美真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是打不过的无力感，是被人家完全看透了、完全拿捏住了的无力感。

　　众徒禀问：“这三个东西不是铁拐师徒吗？”通天教主的话一说完，站在两边的几个大弟子都愣了一下。

　　孙虎最先反应过来，他转头看了看被押在下面的“铁拐先生”师徒三个，又回头看了看通天教主，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