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赐说了这句，便不再多言，双手重叠放在膝头，摆出一个“五心朝天”的架势，又低下头，闭目凝神，默不出声，重新入了那无我之境，仿佛周遭的一切声色货利，都与他再无半点瓜葛，只把个千娇百媚的三姐晾在了当场。

　　窗外的孙杰此时已是急得抓耳挠腮，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把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心里那个气啊，简直没法形容！这儿子怎么就是块不开窍的顽石？

　　这明明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不仅不吃，还端起架子讲起大道理来了。他真恨不得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指着儿子的鼻子大吼一声：

　　“你个傻小子！这是为父我要她这般干的，是家里的恩典，你可不能违拗了我的意思啊！快快从了她，别再装模作样了！”

　　他在心头把那“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骂了几百遍，想了一回，又恨了一回，最终还是怕坏了大事，没敢发作。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无名火，耐着性子，再凑近窗棂往里张望。

　　只见里面的局面陡然一变。那三姐见软的不行，竟眉头一蹙，计上心来，忽然拿出了妇女们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只听她幽幽叹了一声，那声音凄楚动人，好似杜鹃啼血。

　　一霎时，两行清泪便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顺着那张粉腮滚落下来，梨花带雨，凄然欲绝。她也不去擦，只用手帕捂着嘴，呜呜咽咽地抽泣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断断续续地说道：

　　“公子这话，真是太伤人心了。我非是那不知廉耻的下贱之人，今日深夜至此，也非蓄意淫奔。公子怎么把惊动众人、败坏名誉这话来死死唬我？

　　可知我也是受人之托，奉命而来，便是此刻去见老夫人的面，把这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也没甚过失的，正大光明得很呢！”

　　说到这里，她拿帕子拭了拭泪，那双泪眼朦胧地望着仙赐，似乎又要强颜欢笑，却又止不住悲戚，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凄然问道：“这话却休提他，再请教公子，你方才说的人各有志这四字是怎么解法？倒要请公子教我。”

　　仙赐听了，非但没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攻势乱了方寸，反而淡淡笑了笑道：“三姐不用和我辩口，也不必动这伤感之情。

　　三姐这般绝顶聪明的人，难道还不晓得我的心迹？我连原配未娶、明媒正娶的伯家千金都不要了，把那门当户对的婚事都推了，那都为的是什么？无非是想跳出这红尘爱欲，求得个逍遥自在。

　　我连那正牌的未婚妻都不屑一顾，难道还能背了初心，和三姐有甚苟且之事吗？三姐若是真为我好，又何必苦苦相逼，坏我的道基呢？”

　　三姐听了这番话，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想：这呆子倒是嘴硬，原来心里装的是这些虚无缥缈的念头。

　　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唐不经的笑话，不觉收敛了泪容，竟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惊的凉意。

　　她一边笑，一边心中暗忖：这等温室里的花朵，也想做那凌霜傲雪的松柏？真是痴人说梦！

　　待笑够了，她才用眼角余光瞥着仙赐，带着几分轻蔑与嘲弄，正色道：“哎哟，我的天呐！原来公子说的乃是什么求仙访道那句话儿？那真可笑极了，简直能把人的大牙笑掉！”

　　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摆出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样，接着说道：“莫说这红尘滚滚，世上未必真有什么长生的仙人；

　　即使确有其人，确有其事，像公子这般生于锦绣丛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娇嫩之体，柔弱之身，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怎能受得了那餐风宿露、辟谷炼气的修仙之苦？我看公子也就是一时兴起，哪里经得起那般折磨？”

　　说到这里，三姐面色微沉，心中却是盘算着如何拿捏住这孝子的软肋。她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每一句话都像是往仙赐心坎上戳：

　　“这还就你本身的体质而论，还有那更为紧要的一层。想想你家老大人，自从有了你这儿子，为了教养抚育，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头。

　　他日夜操劳，无非为的想你早娶妻室，早生贵子，传宗接代，使他老人家也能早点享那含饴弄孙、抱弄孙儿之乐。那是何等热切真挚的情义！那可是一片拳拳父母之心啊！公子乃读书明理之人，难道忍心让这双亲失望？”

　　她见仙赐神色微动，心知这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叹了口气道：“公子便真要出家，看破红尘，至早也得等两位老人百年之后，送终归山，丧葬完毕，尽完了为人子的孝道；然后你自己再娶上一房妻室，生下一男半女，孙氏的香烟血脉可望绵续，不至于断了祖宗的香火。

　　到了那时，你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父母，这才算问心无愧。那时你哪怕要去欢喜上天入地，遨游八荒，四海为家，成神作仙，自在逍遥，一切都由你自己作主，那时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姐哪一个敢说你半个不字。”

　　说到此处，三姐神色忽然变得严肃无比，她盯着仙赐的眼睛，心中暗道：这一招“以孝逼人”，看你还怎么躲！她逼视着仙赐，厉声说道：

　　“若如现在情形，公子只顾自己清修，却把双亲置于何地？公子的心事，和老大人的心事，完全处在反背的地位，犹如水火不容，这叫亲者痛仇者快啊！

　　我也明白告诉你，我还听人说，公子若是真决定出家，不娶妻生子，你家老大人便气得要和你以老命相拼，说是宁可没了儿子，也不能绝了孙家的香火，甚至要在厅堂上悬梁自尽，以死相逼。”

　　三姐说这话时，眼露凶光，心中却在冷笑：你若不是个禽兽，就绝不敢承担这逼死生父的罪名！她紧紧咬住最后一句，逼问道：“请问公子，为了你一人成仙，却逼死生身父亲，你可忍心做这杀父的大不孝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