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真人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说话，可那笑容里跟缥渺真人是一样的心思。

　　一语方完，果然有本洞侍婢引着龙王夫妇前来，先向缥渺、火龙真人叩头。文美真人的话音刚落，洞府入口处便有了动静。

　　先是一个穿着青衣的侍婢快步走了进来，那侍婢是田螺壳里原有的侍奉人员，她走到内堂门口停住脚步，朝里面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侧身让出了身后的通道。

　　通道里走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穿一身深蓝色的鳞甲，那鳞甲上隐隐有水光流动，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的。

　　他的面容方正威严，眉毛浓密，颌下留着一部长须，须发也是深蓝色的，跟鳞甲一个颜色，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一股子水的气息。这便是龙王。

　　跟在龙王后面的是一个女子，身姿比龙王纤细许多，穿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衣裙上缀满了细碎的珍珠，走起路来珠光闪动，像身上披了一条银河。

　　她的面容秀丽端庄，眉目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贵气，不像龙妃倒像一位人间的皇后。这便是龙妃。龙王夫妇一进内堂，目光便急切地往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身上看去，看见两位师父果然端坐在那里，龙王的脚步便加快了，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缥渺真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龙妃也跟着跪了下去，跪在龙王旁边，两个人并排跪着，齐齐地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又重又实，额头碰到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跟慧通方才磕的一模一样，可动静比慧通大多了，因为龙王的力气比慧通大得多，那石板被磕得都微微震了一震。

　　磕完了头，龙王便伏在地上说道不孝徒弟来迟，请师父恕罪。龙妃也在旁边说道徒弟不知师父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忽然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又高兴又自责的复杂情绪搅在一起发出的颤抖。

　　二真人忙着叫他们见过列位师叔伯师弟兄。缥渺真人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和徒媳，脸上的表情很柔和，那种柔和里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女时的慈爱。

　　他先伸手虚虚地抬了抬，说道起来起来，不必行此大礼，你们又不知道我们来了，有什么罪可恕的？火龙真人也在旁边说道快起来快起来，大老远跑过来的，歇一歇再说。

　　龙王夫妇磕完了头这才站起来，龙王的膝盖上沾了些石板的灰，龙妃的衣裙下摆也有些皱了，可他们都顾不上整理。缥渺真人便指着在座的众人，一样一样地给他们介绍，先指文始真人说道这是文始师伯，龙王夫妇赶紧上前叩见，文始真人抬了抬手说免礼免礼。

　　又指文美真人说道这是文美师姑，龙妃跟文美真人更亲一些，因为她的道法是火龙真人教的，可火龙真人和文美真人又是同辈的师兄妹，所以算起来文美真人算是她的师姑，龙妃上前叩见的时候文美真人笑着拉了她的手说好孩子不用多礼。

　　又指铁拐先生说道这是铁拐师叔，龙王夫妇又上前叩见，铁拐先生拄着铁拐点了点头说好好好。又指广成子、云中真人一一介绍了，龙王夫妇都一一叩见行礼，礼数做得极为周到，没有半点差池。

　　最后又介绍了张果和慧通，这两位跟龙王夫妇算是同辈的师兄弟，行礼便简单了一些，互相拱了拱手算是见过。

　　这一圈礼行下来，龙王夫妇的额头上又多了好几层汗，可他们的脸上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好像把该行的礼都行完了、该请的安都请完了，心里头就踏实了。

　　在这当中，惟有慧通和龙王最稔。这满堂的仙人们里面，跟龙王最熟悉的人不是他的师父缥渺真人和火龙真人——师父固然亲，可师父是长辈，中间隔着一层恭敬，不能太随便——而是跟他同辈的慧通。

　　慧通和龙王相识的年头比在座的大多数人都长，他们年轻的时候便在一起修道，那时候都还没有什么名分，一个是缥渺真人门下的记名弟子，一个是火龙真人门下的记名弟子，两个人常常被两位真人安排在一起切磋功课、互相监督。

　　慧通性子沉稳细致，龙王性子憨直粗犷，两个人的性子完全不同，可偏偏就合得来，像一把钥匙配一把锁一样。慧通教龙王静坐的功夫，龙王教慧通趟水的法门，你帮我、我帮你，一来二去便结下了深厚的交情。

　　后来龙王娶了龙妃、做了淮水龙君，慧通也在阐教门下站稳了脚跟，两个人的身份地位都跟从前不一样了，可那交情却没有变。

　　龙王进了内堂之后，在行礼的间隙里偷偷看了慧通好几眼，慧通也偷偷看了龙王好几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又赶紧移开，像是小孩子在课堂上互相递眼色怕被先生发现一样。

　　等到所有的礼都行完了、众人又开始说话的时候，龙王马上找了个空档，悄悄地走到慧通旁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师兄好久不见了。慧通也低声回道可不是嘛，上次见面还是什么时候来着？

　　两个人便压低了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聊的都是些不相干的闲话，什么你最近修得怎么样了、我这边事情多得很忙不过来、你夫人身体好不好、我师尊近来可安之类的。

　　旁边的人也没有在意他们两个，因为满堂的仙人们都在各说各的话，谁也不会去注意角落里两个小辈在嘀咕什么。

　　只有文美真人偶尔往那边看了一眼，看见慧通和龙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慧通和龙王的交情，也觉得这种同门之间的情谊是好的，修道之人虽然要清心寡欲，可也不是非要断绝一切人情往来，像慧通和龙王这样的交情，不但不妨碍修道，反而是一种互相砥砺互相成就的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