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出自不料，全没防备这文始真人竟会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得“噗”的一声脆响，那透骨神弩势如破竹，竟快准狠地射入了他右眼眶中，顷刻间将他那颗修练了万载、凝聚一身精华的乌珠爆裂而出。

　　只听得通天教主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云霄，那温热粘稠的仙血瞬间便喷涌而出，糊得他满面皆是，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犹如杀猪般嚎叫，疼得他在空中连翻了十几个跟头，抱头鼠窜，痛苦得不可支吾。

　　幸亏他身为截教教主，随身锦囊之中向来带有疗伤圣药。虽在剧痛之中，神智尚存一缕，他疾忙向南逃遁，一面逃，一面忍着钻心的剧痛，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瓶九转还魂丹，倒出两颗，按在那血肉模糊的眼眶伤口之上。

　　说来也怪，那药粉一触伤口，仙血立止，那钻心的剧痛也随之消散，可那一只招子（眼睛）终究是被射瞎了，只留下一个黑黝黝的血窟窿，看起来狰狞恐怖，好生骇人。

　　要知道那文始真人的神弩，非同小可，那弩箭箭头乃是采自泰山之巅的纯金，系在老君八卦丹炉内，借文武真火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金精所制，坚硬无比，再加上老君亲笔书写的先天神符之力，带着极大的辟邪煞气。

　　若是换了普通妖人，中这一箭，早已脑浆迸裂，魂飞魄散，化为飞灰，谁也禁受得住？幸而通天教主修成万劫不坏之身，根基深厚，这才有命在，只伤得一只眼睛，虽不致命，却也毁了容颜，破了相。

　　通天教主吃这一场大亏，没了半边面孔，成了独眼龙，心中那股怨毒与羞愤如何能甘？他在云头之上，把牙咬得格格作响，心中暗道：“好你个李耳，好你个文始，今日之仇，来日必当百倍奉还！”

　　当下不敢直接回山，便从南方绕道迂回，转而向东北而行，心想那蚌壳虽然刚才破损了几处，但好歹是个巨大的法器，只要回去稍加修缮，仍是个安身立命之所，仍想回到老蚌那里，重整旗鼓，再召各处徒弟前来复仇。

　　不道他前脚刚走，那蚌精因先前在壳内被葫芦挤压得死去活来，受了师兄们的轻侮，后来又被教主无情踢开，甚至还扬言要杀它祭旗，心中早已寒了半截，又惊又怕，怀恨在心。

　　眼见教主败走，老君法力无边，通天教主自身难保，这蚌精也是个识时务的，心思极快，竟趁着混乱，悄悄施法通款于广成子等众仙，点头哈腰地将壳中收藏的一班妖魔，无论亲疏，用自身分泌的粘液如数缚住，像献宝一般献于老君帐前，以此作为投名状，只求保全自家性命。

　　那一众小妖还在做着师门庇护的美梦，便已成了阶下之囚，被押解到老君面前听候发落。

　　这其中，只剩那老蛟见机得早，眼见通天教主败北，那蚌精又神色闪烁，心怀鬼胎，心知大事不妙，恐怕这蚌精要生变故。于是他趁人不备，化作一道黑烟，从那破损的壳缝中先行逃脱。却冤家路窄，在半路云路之中，竟和败退回来的教主撞个正着。

　　老蛟一见教主那副惨状，只见教主半边脸全是血迹，眼中空空如也，不由得吓得魂飞魄散，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哭拜在云端，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哭诉那蚌婢如何无情无义、反复无常，献出同门、投靠敌人的事情，只求教主做主。

　　通天教主听完老蛟哭诉，又回头望去，只见那蚌壳方向已无自家妖人的气息，反而隐约有祥云瑞气笼罩，便知蚌精果然叛变了。

　　他仰天大叹一声，那声音中充满了悲凉与无奈，长吟道：“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人心离散，大事去矣！”

　　他心中清楚，如今瞎了招子，又失了巢穴，众叛亲离，就连那用来遮风挡雨的蚌壳也成了敌人的战利品，再战下去也是徒劳，万一连这最后的徒孙老蛟也折在这里，那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于是，他强压下心头滔天的怒火，一把拉起还在地上跪拜哭嚎的老蛟，垂头丧气，再无斗志，驾起一道暗淡的遁光，落荒而逃，回了云峰山去了，只留下一段满目疮痍、众叛亲离的惨淡收场。

　　这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两教斗法，当真凶险万分。若论老君门下诸位真仙，之所以能在这漫天神通、万道雷火之中毫发无损，全亏了铁拐先生那只看似寻常、实则内藏乾坤的葫芦。

　　那葫芦外能抵御通天教主的诛仙网、三昧真火，内能纳藏须弥，化大千世界为安乐窝，使众仙得以藏身其中，得免那粉身碎骨、杀身之厄，反倒以此戏弄群妖，最后收了战胜之功。这哪里是个寻常物件？分明是夺天地造化的至宝，这便是葫芦的莫大妙用。

　　正因为有此奇事流传于世，世俗之中便相传下来了一句俗语，每当形容一个人嘴紧、口风严，或是形容一桩极其隐秘、难以破解之事，便说是“打不破的闷葫芦”。

　　这句话，可不是凭空杜撰，正是从这件铁拐先生藏身避难、无论外头如何狂轰滥炸却始终安然无恙的奇事而出。试想，那般厉害的法力都攻不破它，岂不是真正的“打不破”？

　　而后人又常挂在嘴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虽多指那人行事诡秘，令人猜不透心思，但细细想来，若非那葫芦中真藏有起死回生、惊世骇俗的妙药与手段，又怎能保得众仙周全？这话细究起来，倒也有一番力赞葫芦功用的深意在其中。这葫芦之内，奥妙无穷，变幻莫测，那其中种种神秘莫测的机关、不可思议的法力，真不是那些身在此山外的局外人所能轻易知悉窥探的。

　　这件奇事，经由当时目睹的仙凡之口，一传十，十传百，从古相传至今，已然达数千年之久，时至今日，市井乡野之间，竟还有这句传说依旧活在人们的唇齿之间，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只可惜，我辈生得也晚，无缘亲临其境，不及见那几位上界金仙——太上老君、文始真人、铁拐先生等的真容圣迹，无法亲眼目睹那腾云驾雾、施法布道的恢宏场面。

　　但即便如此，只需静下心来，只凭着这两句流传千古、历经沧桑的古话，细细推敲，也可以想见当年那只葫芦的玄妙神奇，仿佛那铁拐李笑嘻嘻倚着葫芦的身影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