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飞龙化个道姑下凡尘
这样转念了多时,骄傲与恐惧在她心中反复交战,让她不觉又万分慌张起来。她在这深海之中烦躁地游弋,巨大的尾巴搅起千层浪,却丝毫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澜。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我要化个人身,亲自去师尊洞府问个明白!是罚是留,总得给个准话!”
这个决定让她稍感心安,但新的忧虑又接踵而至。“可是……师尊临行时,清清楚楚地吩咐我‘潜身东海,恭候定罪’,并没有叫我去他洞府的话。万一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呢?他见我不在,岂不是更要责怪我违抗师命、心浮气躁吗?到那时,更是百口莫辩,罪加一等!”
这飞龙转辗思虑,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去,是违命;不去,是心慌。她那颗刚刚因神通大成而变得无比强大的心,此刻却被这凡俗的犹豫与恐惧牢牢困住,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却终究是无计可出。那无边的东海,也仿佛因她的烦乱而变得愈发压抑、黑暗。
在这深海之中,沉闷与焦灼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心神。飞龙在海底的洞府中烦躁地盘踞着,连日来吞吐的灵气都变得滞涩不畅。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天人交战、几乎要被逼疯的当口,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微光,突兀地照进了她黑暗的思绪之中。
“何不……化个道姑,去岸上走走?”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便让她那颗烦躁的心猛地一跳。是啊,自己为何要在这死寂的海中,坐以待毙,将自己活活困成一头囚兽?岸上,是人间,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
去那里走走,听听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谈,看看茶馆酒肆里的说书讲古,也许……也许就能得些师尊的音讯,或是那西海老龙的传闻。无论如何,这都强似自己闷在这片孤寂的海中,坐等一个未知的命运,弄得个出头无日!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心中那把生锈的锁。
想定主意,她不再有丝毫犹豫。只见金光一闪,她那庞大的龙躯已消失在深海之中。下一刻,在远离海岸的一处礁石上,出现了一个少年道姑。
她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纤尘不染;手提一柄白马尾拂尘,雪白的尾穗在风中微微飘动;肩上则斜背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丽,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与疏离,那双眸子,偶尔闪过的精光,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她将龙气与法力尽数收敛,此刻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寻常不过、云游四方的出家女子。
她摇摇摆摆地,学着记忆中那些凡人的步态,向着一处闹市走去。很快,那鼎沸的人声、混杂的气味、五光十色的布招旗幡,便扑面而来。她已经有十多年未曾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人间了。
只见那来往行人,甚是拥挤,推车的、挑担的、吆喝的、讨价的,总不过是一班为生计奔波的买卖商贩,和挑着担子、带着泥土气息入市买物的乡下农夫。
这幅景象,她在龙游时也看得惯了,所以并没怎样注目。只是,当她的神识不经意间扫过这些人群时,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头顶那或明或暗、或厚或薄的气运,以及他们心中那些最简单直接的喜怒哀乐。这种俯瞰众生的视角,让她既感到一丝亲切,又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隔阂。
她信足所之,任由人流带着自己穿行,不知不觉便走出了喧闹的城郭,来到了郊外。
时正暮春光景,郊外的空气清新得让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只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红得如火一般,仿佛要将整个山坡都点燃。那热烈的红色,映衬着脚下细软如茵的碧草,和远处那一片片苍翠挺拔、青翠欲滴的松柏,构成了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这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天然景色,让她那颗被忧虑与恐惧占据的心,得到了片刻的安宁与洗涤。风景真觉可爱,可爱得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戴罪之身。
飞龙顺着一条蜿蜒的小径走上山去,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地,便在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
她将拂尘放在膝上,手肘支着膝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山花、绿树、远山和流云,玩赏了许久。那份来自天地的、纯粹的美好,让她紧绷了十多年的心神,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松弛。
飞龙正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与美好之中,忽觉眼角余光瞥见山下的小径上,有两个行人正一前一后地走来。她不由得注目起来。望去,那两人也是一老一少的道人装束,步履轻健,与寻常赶路的行脚商贩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她的耳目,经过十多年玄功的淬炼,早已非凡。即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也能将风吹草动听得一清二楚。她凝神望去,先就看清楚了那老少道人的样貌。只见那老道鹤发童颜,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八卦道袍,手中持着一根竹杖,看似寻常,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与大地脉搏合一,沉稳之极。而那年轻的徒弟,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英气勃勃,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桀骜不驯。
最让飞龙心惊的,是他们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光华。那并非凡俗武者的精气,也不是她这等真龙的神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纯粹的“道韵”。神光弈弈,举止潇洒,知非平常俗道所能。飞龙心中已是满心诧异,暗自揣测这二人的来历。
她将法力运于双耳,山间的风便成了声音的载体,将那师徒间的对话,清晰地送入了她的耳中。
只听那老道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徒弟,前去已是淮城,你且在那边等我。我去会同你师伯,再来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