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道去得远了，只留下翻滚的浪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腥风。

　　慧通真人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见那水路闭合，波涛重新翻涌，心中那股无名业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转头看向飞飞道人，只见对方也是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显然是动了真怒。

　　慧通愤然作色，对着铁拐先生大声说道：

　　“先生，这道人实在太也没礼！我们一路同行，初见时虽知他们路数不正，却也依礼相待，并未有半分怠慢。

　　谁知他们竟敢如此目中无人，刚才那凌虚子临行之时，仗着几分法力，连句场面话都懒得交代，更别提那是何等的傲慢无礼，简直视我等如无物！”

　　飞飞也在一旁插嘴道：“正是！看他们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满身邪气，既自称是海外炼气士，又不肯升天，定是些在此作威作福的邪魔外道。此去淮海村，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与其让他们到了道场生事，日后遭他们暗算毒手，倒不如趁现在他们不防备，我们即刻赶上前去，祭起师尊传授的飞剑，出其不意将这四个孽障斩了，岂不更省事便当？也算是替天行道，除了后患！”

　　铁拐先生听罢，非但没有动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通透，震得周遭云气都似乎为之一颤。笑罢，他看着面前这两位气鼓鼓的道友，微微摇头道：

　　“贤弟们学道多年，怎么还是这般性急？这涵养功夫，看来还不到家啊。你们这般因怒起杀心，岂不正好落了下乘？

　　这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与他们刚才的傲慢无礼一般无二，同样是修道之人的大忌，大大的不合时宜了。”

　　慧通与飞飞闻言，面色稍缓，却仍有些不服。铁拐先生随即收起笑容，神色变得肃然，语重心长地开示道：

　　“贤弟有所不知，我此番下山，乃是奉了祖师太上老君的法旨，特意前去主持这田螺壳内的道场。身负重任在身，一言一行皆代表着玄门正宗的体统。

　　对于这些外教邪魔，自有千百种手段暗中防备，就算到了万不得已的关头，自有祖师和那许多本领通天的师兄们前来救援接应，天道昭昭，邪不压正，又何必急于一时，非要同人家作这先发制人的勾当？这等行径，乃是卑劣小人之所为，非正人君子之所为。”

　　说到此处，铁拐先生目光深邃，仿佛透过了眼前的河水看到了更远的因果：“试想，我们若是此刻偷袭，纵然能稳操胜券，将他们斩尽杀绝，也已失了名门正派的风度，胜之不武；

　　若是万一他们有什么奇门邪术，你我一时挫败，甚至损了道行，日后又有何面目去见祖师？又有何颜面去见天下方外友人？

　　退一万步说，即便胜负互见，双方杀得难解难分，旗鼓相当，未免就要在此空耗时光，误了祖师交托的大事，回去定免不了受祖师严厉斥责。古人所谓‘小事不忍，必有大害’，正是这个道理。”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听得慧通真人心中一震。他细细咀嚼其中深意，只觉高屋建瓴，透彻无比。之前那股子躁动的杀气，此刻竟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

　　他双手合十，对着铁拐先生深深一礼，心悦诚服道：“先生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令贫道茅塞顿开。若非先生点拨，贫道险些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多谢先生教诲，贫道谨记于心。”

　　然而，一旁的颠道人与飞飞道人，虽然听了这番大道理，知道铁拐先生说得在理，但心头的恶气终究难消。他们本就是性情刚烈之人，看着铁拐先生这般忍让，只觉得本门威风扫地，未免太示弱于人。

　　两人虽然不敢反驳，却还是黑着脸，嘴角下撇，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口中嘟囔着“便宜了那厮”、“真是晦气”之类的话，那股子愤懑之气，直到此时仍未能完全消散。

　　慧通见颠、飞二人仍是满面愠色，余怒未消，便即展颜一笑，上前几步，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温言宽慰道：

　　“二位师弟休要如此。铁拐先生乃是得道高真，他老人家看得通透，这番忍让实则是大智若愚，非是畏缩。

　　那四人虽气势汹汹，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咱们犯不着为了这点口舌意气，坏了自家修行的心境，且看先生如何降服他们便是。”

　　铁拐先生在一旁看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浮现出一抹慈祥嘉许的笑意，朗声笑道：“师姐莫要忙着劝解，其实我看二位贤弟这般模样，心中却是欢喜得紧。”

　　颠、飞二人闻言，不由得一怔，面面相觑。铁拐先生继续说道：

　　“二位贤弟秉性刚强，嫉恶如仇，见义勇为，这正是天赐的一副侠义心肠！寻常人遇到这等不平之事，多是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独有他们能愤然而起，这种热血心肠，乃是最真挚的本性。

　　我之所以这般爱赏他们，便是因为这等地方最易近道。修道之人，首要便是这颗‘真’心，若是没有这点子血气，修得再久也不过是个枯木死灰，难以证得大道。”

　　说到此处，铁拐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然而，天道循环，过刚者必折，过锐者必缺。若是不于此等处痛下苦功，懂得刚柔并济之理，那便是枉负了数年来苦心养气的功夫了。

　　师姐且勿相劝，大概也是他们学养未到，火候未足，此刻劝也无用，强压下去反而在心中郁结。再过几年，随着阅历增长，定能把这股无名火气退尽。

　　到了那时，不用我多费口舌，他们自能晓得这‘忍’字之中，原来别有一番海阔天空的乐趣咧。”

　　飞飞与颠颠听了这一番透彻心扉的议论，只觉一股清凉之气直透心脾，原本胸中那股翻腾的愤懑之气，竟似被春风化雪般消融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