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自分道法有限，不能和他抵抗”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分”两个字咬得很重，那两个字里有一种承认自己不如人的难堪，也有一种实事求是的老实，他不逞强、不吹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一点倒是跟他的“憨直”名号完全相符。

　　最后他说到了现在的心态转变：既然已经有这么多天仙到了这里，那妖魔就不难对付了，所以他就暂时“装个马虎”，不去跟截教的人正面冲突，先看看对方到底要怎么个为难法，等摸清了底细再说。

　　他说的“装个马虎”四个字说得极形象，那种明明心里有气却偏偏装作没看见、明明想动手却偏偏按兵不动的样子，被他这四个字描摹得活灵活现，众仙听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觉得这个龙王虽然道法不怎么样，可这份忍耐和审慎倒是难能可贵的。

　　文始真人笑道：“我等既已来此，须做不得清脱人儿。明天大家全去瞧瞧，看他们怎生一个局面，还有什么能人高士在内。如此早早弄清楚了，也好请我们李师弟早完坛务，大家都可各回天曹，免得久羁海底，打扰龙王。”

　　文始真人听了龙王的话之后，沉吟了一会儿，便说出了这番话。他说“做不得清脱人儿”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幽默，那意思是：我们既然来了，就不能光坐着喝茶聊天当甩手掌柜，该出手的时候得出手、该管的事情得管，不能装作跟我们没关系。

　　他提出的方案很实际：明天大家一起去看看。不是去打架，是去看，先看看截教那边搭的擂台是什么样子的、来了些什么人、有些什么本事、布了什么阵势，把这些情况都摸清楚了，心里头有数了，再决定怎么应对。

　　这个方案的好处是不打无准备之仗，先侦查后行动，稳扎稳打，不冒进也不退缩。他说“早早弄清楚了”这五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些，说明他心里头也是有些急的，不是急着想打架，是急着想把事情赶紧了结。

　　他后面说的话就更实在了：把事情弄清楚、把妖魔荡平了之后，李师弟——也就是铁拐先生——就可以早点把道场开完，大家就可以各自回去交差了。

　　他说“各回天曹”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里面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感慨，好像在说我们在天上待得好好的，偏偏要跑到这海底来搅这趟浑水，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不来了——当然这是玩笑话，他不会真的这么想。

　　最后他说“免得久羁海底，打扰龙王”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朝龙王看了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体贴，也有几分客套。

　　体贴是真的，他知道龙王虽然嘴上说“装个马虎”，可心里头肯定不好受，自己的地盘被别人占了、自己还得忍气吞声，这种滋味换谁都不好受，所以他不想在这里待太久，早办完早走，免得龙王一直这么尴尬下去。

　　客套也是真的，“打扰”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客套话，你来了就是来了，说什么打不打扰的，可不说又显得不礼貌，所以还是得说。

　　众仙都含笑称是。文始真人的话一说完，在座的仙人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缥渺真人说文始师兄说得有理，先看后打总是没错的。

　　火龙真人说对对对，先去看看那帮妖精到底有什么本事，省得到时候打起来措手不及。广成子说明天去就去，我倒要看看那个什么孙虎牛勃有三头六臂没有。

　　云中真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文美真人抿着嘴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铁拐先生拄着铁拐坐在那里，听到文始真人说“请李师弟早完坛务”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激的神色，他知道文始真人是在替他着想，道场的事情压在他心上很久了，能早点开完早点了结，他是求之不得的。

　　张果和慧通在下首也跟着点了点头，他们没有资格发表意见，可心里头也是认同文始真人的方案的。

　　龙王夫妇却万分惶愧，都说：“列位上仙辱临，真是海界恭幸之事，小王等欢迎不暇，怎生说出打扰的话来？”

　　龙王听了文始真人最后那句“打扰龙王”的话之后，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从先前的沉凝变成了惶恐，好像文始真人说了一句什么了不得的错话一样。他赶紧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说话的语速都变快了，急切地想要纠正文始真人的说法。

　　他说“辱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那两个字用得太重了，重到他不忍心说出来，可又不得不说，因为这是规矩。

　　列位上仙来到他的地盘上，那是他的荣幸、是整个海界的荣幸，怎么能叫“打扰”呢？这个“打扰”用在他身上就是折辱他，好像他不配接待这些仙人似的。

　　龙妃在旁边也跟着急了，她接过龙王的话头也说了一遍差不多意思的话，说得比龙王还要恳切几分，那语气里有一种真心实意的不安，好像文始真人不说那句话还好，说了那句话她就觉得自己做主人做得太失职了，让贵客觉得待在这里是打扰，那她这个主人当得也太失败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半天，核心意思就一个：你们来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好事，绝对不是打扰，谁要是再说打扰那就是看不起我们。

　　火龙真人笑道：“正是。此地是你夫妇的治下，这个东道之谊，你们倒真是应尽的。”火龙真人看自己徒弟和徒媳急成那个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开口帮了他们一句。

　　他说“正是”两个字，是附和龙王夫妇的话，表示文始真人说的“打扰”确实不太妥当。然后他说“此地是你夫妇的治下”，这句话是在提醒龙王：你别忘了你是这里的主人，主人就要有主人的样子，不要总是一副客人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