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先连忙离座而起，对着铁拐先生深深一揖到底，满面羞愧地说道：

　　“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令贫道茅塞顿开。方才贫道一时酒后狂言，不知天高地厚，轻视了天下英雄，若非先生指正，只怕要坏了大事。多谢先生教诲，贫道感激不尽，定当谨记今日之失，日后行事定当小心谨慎，再不敢托大。”

　　铁拐先生见觉先听了一番金石良言，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面露愧色，立时知错能改，认错态度极为诚恳；而慧通、张果等人，也都纷纷引以为戒，言辞之间尽显虚怀若谷之风。这等胸襟气度，确是修道之人应有的气象。

　　他心中那一丝担忧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喜悦。只见他那张原本黝黑粗糙的脸上，此刻竟似绽开了一朵秋菊，皱纹舒展，神光焕发。

　　他忙举起手中那满满当当的玉杯，向着四座团团一拱，朗声笑道：“善哉，善哉！诸位道友皆是有根器、有福缘之人，更能存此虚心服善之念，实乃我玄门一脉之幸，也是这淮海百姓之幸！贫道这杯酒，权当为诸位这番雅量贺了！”

　　众人见铁拐先生如此欢悦，也纷纷举杯相迎。铁拐先生轻抿了一口百花酿，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庄重，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其实，我教宗旨，千言万语，归根结底不过两点：一在利世，不在自利；二在真实，不尚夸言。修道者，修的是心，行的是道。若只知独善其身，甚至为了一己私利而妄动干戈，那是野狐禅，非我正宗。若只知夸夸其谈，以大言欺世，那更是离经叛道，终将堕入魔道。”

　　说到此处，铁拐先生目光流转，扫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纵观古今，自三皇五帝以来，哪有一位得道真仙是靠吹嘘得证的？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大言欺世的神仙。凡是真正得窥大道的仙真，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他们深知天地之大，造化之奇，故而愈发谦卑。

　　反观那些自诩神通广大、目空一切之辈，往往都是半吊子的货色。自来的神仙，决没有矜夸法术、轻视同道者。

　　因为到了那个境界，便知晓法术不过是渡河之筏，不过是些末节小技，何足挂齿？唯有那等道行浅薄之辈，才喜欢将那点微末伎俩挂在嘴边，唯恐天下不知，以此博取虚名，实在是可叹可悲。”

　　这一席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便是方才那一丝酒意，此刻也都化作了清醒的道心。觉先道人更是听得入神，暗自思忖：“先生之言，虽是责备，实则是点醒。若非今日这番提点，我只怕还要在狂妄自大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铁拐先生说罢，又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那双并不完美的腿，自嘲道：

　　“至于贫道自己，某学浅才短，功德毫无。这副皮囊更是残缺不全，有碍观瞻。适间所言，无非是看在大家同门同道的情分上，互相勉励，互相规劝之意，原不敢自诩是什么高论。过承诸兄奖饬推崇，这‘师叔’二字叫得我都有些脸上发烫，心中反倒是惶愧不安了。”

　　慧通真人听了，忙起身正色道：“师叔这话太谦了。方才那番话，如洪钟大吕，震聋发聩，非是有大慈悲、大智慧者不能道出。这才是真正的修道真言，胜读十年书矣。”

　　觉先、张果等人也齐声附和道：“正是，正是。师叔乃是老君门下高徒，德高望重，对晚辈这般教导，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福分。师叔若再过谦，倒显得我们做晚辈的没眼色了。对于小辈似可不必如此客气，只管训诫便是。”

　　铁拐先生见众人一片赤诚，便也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只是又谦逊了几句，气氛便重新变得热烈融洽起来。

　　待酒过数巡，众人兴致正浓之时，铁拐先生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飞飞与颠颠。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审视与考校的意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靠近些。

　　待二人凑上前去，铁拐先生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威严：“飞飞，方才你在席间提起的那四人，如今可还记得？”

　　飞飞连忙点头道：“弟子怎敢忘怀？那四人面目可憎，言语狂妄，定非善类。”

　　铁拐先生微微颔首，目光深邃道：“你说的是那四人吗？其实无需你说，我早已看准了他们。方才云端一会，虽然短暂，但我早已运起神目，窥破了他们的本相。

　　这四人虽披人皮，身着道袍，实则都是些修炼千年的兽妖，腹中一股妖气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他们此来，名为观摩道场，实则心怀叵测。只是如今尚不知他们究竟是何主见，究竟有甚本领，又躲在何处窥探。这便如同芒刺在背，不得不防。”

　　说到此处，铁拐先生神色一凛，郑重地对飞飞、颠颠二人吩咐道：

　　“你二人平日里机灵，腿脚也快。尔等且趁着众人散席这空闲之时，即刻出得洞府，往那淮河上下细细打听一下。切切不可打草惊蛇，只须探明他们的落脚之处，意欲何为，随后速速前来报我知道。

　　若他们果真存了相害之心，我也好心生一计，早作提防，免得事到临头，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坏了这千载难逢的道场盛会。”

　　飞飞与颠颠二人听得师尊有令，哪里敢有半点怠慢？这可是立功表现的好机会。二人当即站起身来，躬身垂手，高声应诺道：“弟子领命！定不辱师命，必将那四妖底细探听清楚，回来禀报！”

　　铁拐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们自去行事。

　　此时，席上珍馐已尽，美酒亦空，众人见铁拐先生安排了后手，心中更觉踏实。觉先道人见天色不早，便命撤去残席，众人也都起了身。

　　当下散了席，各自归房安歇，只待明日再议大事。而飞飞与颠颠二人，则是一刻也不敢停留，借着夜色掩护，悄然潜出洞府，向着那茫茫淮河水底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