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针与锋
二楼雅间。
水溶一阵头疼。
本想着柳如是要借聚众之机,帮焦肆正名,可哪知她一开口,便是这般不留退路。
骚动如潮水般蔓延。
不少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商贾、清流,此刻已是面色惶惶,生怕被牵连,纷纷朝门口涌去。
原本拥挤的云楼一层,转眼间空了大半。
混乱中,有人站出。
是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柳大家才情冠绝金陵,咱家早有耳闻。只是这诗词……似乎有些过了。”
四名番子在其身后扇形铺开。
“风月场本是花柳所,如今被柳大家闹成了这么个针砭朝政之所,只怕有些不妥。”
“还请柳大家随我往东厂一叙,聊聊这诗词文章,也聊聊……梅花山上的旧事。”
“东厂”二字一出,尚未离场的剩余宾客无不色变。
与众人不同,钱千亿眼中陡然爆发出狂喜之色。
他环顾四周,语气中难掩兴奋和恶毒。
“厂公,小人钱千亿,家叔钱畴,与魏贤魏都督主私交甚笃!”
“小人不久前蒙圣恩,点为金陵城士子典范,让金陵城中读书人,见我皆须礼让三分。哪知这群目无王法的泼才们,不仅不以礼相待,更是白眼相加。”
“厂公,还请您严加惩治,以正国法!”
说罢,又对着楼上嘶喊。
“柳大家,如今这局面,只有我能救你!只要你答应从此跟了我,我保你平安无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跟我回钱府!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绝不亏待你!总好过被押进东厂那等地方,受那非人之苦,是不是?”
柳如是不应。
二楼,水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东厂。
他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
钱千亿“士子典范”的敕封来得蹊跷,钱畴与东厂乃至背后忠顺亲王的关系,柳如是今日反常的激烈言行,还有此刻恰到好处出现的东厂番子……
大易朝水深火热,厂卫遮蔽天日。
自己身为王爷,纵然再不喜党政,如今也不得不下场了。
更何况,还有自家小妹的事......
“大毛!”
铁塔般的汉子应声上前。
水溶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寸方的羊脂玉印。
“持我印信,下去抢人!”
“抢到手后,直往蜀中老宅,待何日有了焦肆消息,再说后话!”
大毛重重点头,将玉印紧紧攥在掌心,转身便大步冲出包厢。
几乎在大毛冲下楼梯的同时,楼下异变再生!
“砰”一声巨响,有白发老翁,踹开云楼大门,只身闯来!
待看清来人,钱千亿一个哆嗦,藏至厂公身后。
“孽畜!孽畜!”
“钱千亿何在!”
钱正端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卖国求荣、欺世盗名,我倒想问问,这么几个名头,到底是怎么安在我钱家头上的!”
他越说越怒,盘龙棍一竖,直指那几个东厂番子。
“别躲了,给老夫滚出来!躲在几个阉人身后,算什么本事?”
对家族名声的珍视、对孙子堕落的痛心,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管不顾,字字诛心,将钱千亿和东厂一并骂了进去。
为首太监眼神微眯。
“钱老爷子,慎言。诋毁东厂,蔑视朝廷,这可是重罪。”
钱千亿此刻又惊又怒又怕。
惊的是爷爷突然爆发,怒的是爷爷当众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怕的是爷爷那根铁棍真的会砸下来。
他可不止一次听人说过,当年叔父犯错时,差点被爷爷用这条盘龙棍打断腿!
眼见番子语气转冷,他心一横,猛地跳到曹少钦身侧。
“厂公!我爷爷他老糊涂了!口不择言!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钱千亿,还有我叔父钱畴,对东厂、对厂公,那是一片赤心!”
他一边说,一边对曹少钦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
“爷爷!如今这世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魏督主做事,有什么不好?”
“你……你这个畜生!!”
钱正端气得浑身发抖,血冲顶门,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喝一声,抡起盘龙棍,竟真的朝钱千亿劈头盖脸砸去。
“我今天就打死你这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逆子!清理门户!”
“爹!不可!”钱畴、钱畊兄弟见状魂飞魄散,慌忙上前阻拦。
钱畴更是急叫道:“千亿纵然有错,也是钱家血脉!爹您冷静!”
钱千亿吓得抱头鼠窜,一边躲一边尖声呼救。
“厂公!救命!这老匹夫要杀我!快拿下他!”
大太监曹少钦眼中厉色一闪,冷哼一声。
“钱正端当众行凶,咆哮公堂,诋毁朝廷厂卫,看来是真要造反了。”他轻轻一挥手,“拿下。”
“是!”
四名东厂番子齐声应诺,直扑钱正端。
钱正端虽年迈,但当年也是行走江湖、打下钱家基业的人物,一身功夫并未丢下。
怒吼一声,盘龙棍舞动,乌光霍霍,将两名番子打翻在地。
可到底英雄迟暮,不过三五十合,已是气喘吁吁。
最终被一道绳镖打中,长棍脱手。
曹少钦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笑意。
“钱公子深明大义,钱老爷子年事已高,行事癫狂,不宜再掌家事。钱畴,你是他儿子,又是朝廷命官,此后钱家之事,便由你主理。至于老爷子……带回钱府,好生‘休养’,若没什么事,便不要再出门了。”
这便是要软禁架空钱正端了。
钱畴身体一颤,不知是喜是悲。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平静:“......谨遵公公之命。”
此一番电光火石,直把众人看了个目瞪口呆。
钱千亿见大事已定,自己如今又成了钱家的掌事人,不由大摇大摆,便要往云楼四层,去折腾柳如是。
却被两道铁塔般身影挡住。
“大胆!”
“何人竟敢拦我?如今我是钱家家主,金陵城士子典范......”
话未说完,却被一方玉印堵住。
上面六字分明。
“北静王水溶印。”
钱千亿心头咯噔一声。
便又听那曹少钦开口。
“钱公子,怕甚么?”
“便是北静王爷,也得按咱大易朝的王法来,是不是?”
“柳大家谤讥朝政,押往应天府审问一番,有什么不对?”
边说着,一挥手,又十几名番子冲上前来。
大毛二毛虽然武艺更强,奈何对方人多,不过片刻,便有些抵挡不住。
却听斜刺里一声怒吼。
“我来!”
两道身影直奔战场。
一如黑豹扑食,左撕右扯,所过处骨断筋折;
一如猛虎入笼,十万横磨,平推前障。
正是刘綎与冯紫英。
曹少钦眼睛眯起,寒光更盛:“冯紫英,刘綎?你们是要阻拦东厂办案,包庇逆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