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凤游寺。

　　寺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隐于苍翠之间。

　　寺前石阶蜿蜒，香客络绎。

　　有布衣百姓，挎篮提香，神色虔诚。

　　亦有锦衣华服者，乘轿骑马，仆从簇拥。

　　凤游寺香火鼎盛，据说求签极灵，故金陵城中达官贵人常来此地。

　　寺中除大殿、偏殿外，另设十余间静室。

　　专供贵人避开人群，焚香品茗，谈事静心。

　　此刻。

　　寺门外石阶旁，正站着三人。

　　尤氏穿着一身藕荷色锦缎衣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整齐，插着两支赤金簪子。

　　她脸上带着温婉笑容，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旁。

　　身旁立着一名丫鬟，约莫十五六岁，名唤翠缕。

　　翠缕生得清秀，眉眼灵动，此刻正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中便是尤氏前日提到的“南边来的上好沉香”。

　　另一人，便是焦肆。

　　焦肆穿着一身藏青布衣，身形挺拔，垂手立在尤氏侧后方三步处。

　　他目光平静，扫视着来往香客与四周环境。

　　虽做仆役打扮，可那站姿气度，仍透着一股与寻常下人不同的沉稳。

　　尤氏等得有些无聊，便与翠缕闲聊。

　　“翠缕。”

　　“婢子在。”

　　尤氏目光落在焦肆身上，唇角微勾。

　　“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这次出来，只带你们二人？”

　　翠缕眨了眨眼，声音清脆。

　　“大奶奶赏脸，给小婢和焦肆哥来凤游寺游玩的机会。”

　　尤氏“噗嗤”一声笑了。

　　手中团扇轻点翠缕额头。

　　“你个小蹄子，惯会说些好听话。”

　　她顿了顿，眼神又飘向焦肆。

　　“我为什么带你俩，你还不清楚？”

　　“你是我的体己人，自然要带着。”

　　“至于焦肆——”

　　尤氏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焦肆。

　　目光在他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腰身上停留片刻。

　　“这么个赫赫有名的双刀大侠，竟然到了咱们府上。”

　　“若不带在身边好好用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焦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将目光投向远处山路。

　　尤氏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更觉有趣。

　　她转向翠缕，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焦肆听见。

　　“翠缕，你年岁也快了。”

　　“等到时候，我把你许配给焦肆做媳妇，如何？”

　　翠缕脸“腾”地红了。

　　她跺了跺脚，声音又羞又急。

　　“大奶奶！您......您又拿小婢取笑！”

　　“小婢自知蒲柳陋质，配不上焦肆哥。”

　　她偷偷瞥了焦肆一眼，声音更小。

　　“像焦肆哥这样的人物，怎么也得......怎么也得大奶奶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

　　尤氏先是一愣。

　　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引得周围几名香客侧目。

　　她用手帕掩了掩嘴，眼中笑意却藏不住。

　　“你这丫头，嘴倒是甜！”

　　她转向焦肆，眼神促狭。

　　“焦肆，听见没？”

　　“连翠缕都说，你得配我这样的人物呢。”

　　焦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

　　“太太说笑了。”

　　“小人是奴仆，太太是主子，尊卑有别，岂敢僭越。”

　　尤氏“啧”了一声。

　　“瞧瞧，又来了。”

　　“整日把‘尊卑有别’挂在嘴边，无趣得紧。”

　　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这儿又不是府里，没旁人看着。”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焦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小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只会办事。”

　　尤氏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

　　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这焦肆，怎么就跟块木头似的？

　　软硬不吃！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

　　忽然。

　　焦肆目光一凝，看向远处山路。

　　“太太，秦姑娘来了。”

　　尤氏闻言，立刻收敛了脸上那副放荡神情。

　　转身，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挂起端庄温和的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言语挑逗、笑声爽朗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山路尽头。

　　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而来。

　　秦可卿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

　　发髻梳得简单，只插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

　　正是尤氏前日所赠那支。

　　她身后跟着两名丫鬟，一名护卫，人数不多，却足够周全。

　　秦可卿走到近前，朝尤氏盈盈一福。

　　“可卿见过太太。”

　　声音温婉，姿态恭敬。

　　尤氏伸手虚扶，脸上笑容亲切。

　　“快别多礼。”

　　“今日天气好，邀你出来散散心，不必拘束。”

　　秦可卿直起身，目光在焦肆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多谢太太挂念。”

　　尤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歉意。

　　“前日在梅花山顶，本是一番好意，想提前与你亲近亲近。”

　　“却不料，蓉儿那孩子不懂事，闹出那般荒唐事。”

　　“平白坏了咱们的兴致，还让你受了惊吓。”

　　她顿了顿，语气更显诚恳。

　　“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故而今日又邀你前来，一起焚香祈福，也算......略表歉意。”

　　秦可卿柔声道：“太太言重了。”

　　“那日之事，本与太太无关。”

　　“可卿心中明白。”

　　尤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能这般想，我便安心了。”

　　她指了指翠缕手中的紫檀木匣。

　　“我还带了些南边来的上好沉香。”

　　“待会儿上完香，咱们去静室，品品香，说说话。”

　　秦可卿微笑点头。

　　“全凭太太安排。”

　　几人不再多言，一同往寺内走去。

　　焦肆默默跟在尤氏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凤游寺正殿。

　　殿内香火缭绕，佛像庄严。

　　尤氏与秦可卿各请了三炷香，在佛前跪拜祈福。

　　焦肆与翠缕等人则守在殿外。

　　上完香，几人走出大殿。

　　殿旁有一处偏殿，檐下摆着一张长案。

　　案后坐着一位老和尚，须眉皆白，面容慈祥。

　　案上放着签筒，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解签”二字。

　　几名香客正围在案前，或摇签，或听解。

　　秦可卿目光落在签筒上，眼中露出几分好奇。

　　尤氏注意到她的神情，微微一笑。

　　“秦姑娘想求签？”

　　秦可卿脸微红。

　　“只是......看着有趣。”

　　尤氏笑道：“既然来了，不如试试。”

　　“这凤游寺的签，据说灵验得很。”

　　秦可卿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二人走到案前。

　　老和尚抬眼看她们，双手合十。

　　“二位施主，要求什么签？”

　　秦可卿轻声道：“姻缘。”

　　老和尚将签筒递给她。

　　秦可卿接过，闭目默祷片刻，轻轻摇晃。

　　“咔哒”一声。

　　一支竹签从筒中跳出，落在地上。

　　秦可卿弯腰拾起，看了一眼，递给老和尚。

　　竹签上刻着两行小字：

　　“云遮皎月影朦胧，柳暗花明又一村。”

　　老和尚接过竹签，看了看秦可卿，又看了看签文。

　　“施主求姻缘？”

　　秦可卿点头。

　　老和尚沉吟片刻。

　　“这签文......寓意曲折。”

　　“云遮皎月，是说眼前姻缘，似有迷雾遮蔽，难见全貌。”

　　“但柳暗花明，却又暗指，峰回路转，另有佳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施主命中姻缘，恐非眼前所见这般简单。”

　　秦可卿脸更红了。

　　她偷看了焦肆一眼，又瞄了尤氏一眼。

　　咬咬嘴唇，声若蚊蚋。

　　“大师......怕是算得不准。”

　　“我......我已定亲了。”

　　老和尚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将竹签放回筒中，看向尤氏。

　　“这位施主，可要求签？”

　　尤氏想了想，也道：“姻缘。”

　　她接过签筒，摇晃几下。

　　竹签跳出。

　　尤氏拾起，看了一眼，递给老和尚。

　　签文刻着：

　　“入园方知墙外好，红杏枝头春意闹。”

　　老和尚看着签文，眉头微皱。

　　“施主......也求姻缘？”

　　尤氏点头。

　　老和尚沉默良久。

　　“红杏枝头，春意盎然，本是美事。”

　　“但‘墙外好’三字，又似暗指心气不平......”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施主夫君，命格极贵，这是无疑的。”

　　“可这贵气似乎并未完全应在眼下这段婚姻上。”

　　“倒像是与墙外风景，有些牵扯。”

　　他说得极其隐晦。

　　尤氏与秦可卿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尤氏摇头。

　　“大师这话，我更听不懂了。”

　　“我夫君自然是贵的，这还用说？”

　　“至于墙外风景......与我何干？”

　　老和尚也不争辩，只将竹签放回，双手合十。

　　“签文如此，老衲如实解之。”

　　“信与不信，全在施主。”

　　尤氏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案上。

　　“有劳大师。”

　　她转身，对秦可卿笑道：“看来今日这签，都不太准。”

　　秦可卿柔声应和：“想必是咱们心不诚。”

　　二人说笑着，离开偏殿，往静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