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可卿妙语
次日,秦府门前。
门房已经得知昨日宴请焦肆的事,见他脸色发白、脚步虚浮样,不禁取笑。
“焦小哥儿,又来了?昨儿还没喝够?”
“郎君酒量倒是颇深,陪我家老爷喝了那么些,今儿还能起得来。”
焦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几声。
老门房见他实在不适,让开通路。
正堂里。
秦业正半躺在榻上,眉头紧锁,显然也被昨日的酒劲折磨得不轻。
听到脚步声,他勉强睁开眼,看到焦肆,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焦恩人?”
“你怎么又来了?”
他以为焦肆又是来“以恩人身份”做客的,挣扎着想要起身,吩咐下人。
“来人,再去准备些酒菜——”
焦肆连忙上前几步,伸手虚拦。
“秦大人不必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
“小人今日前来,并非以‘恩人’身份叨扰。”
“而是......代表宁国府而来。”
话音一落。
正堂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秦业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焦肆。
“代表宁国府?”
“若是代表宁国府......那便请回吧。”
“我秦府的门,不对宁国府敞开。”
焦肆心中早有预料,并未慌张。
“秦大人且慢!请听小人一言!”
“小人今日虽是代表宁国府而来,却并非......代表蓉大爷。”
“是宁国府的当家太太,尤氏。”
“尤太太?”
秦业神色稍缓。
焦肆继续道。
“正是尤太太。”
“尤太太前次在梅花山顶邀请秦姑娘同游赏景,本是长辈一番好意,想提前亲近亲近。”
“却不料闹出那般不愉快的事端,让秦姑娘受惊。”
“尤太太心中......甚是愧疚不安。”
“故而,今日特让小人前来,代她向秦姑娘和秦大人致歉。”
“并再次诚意相邀......”
“三日后,城外凤游寺,香火鼎盛,景致清幽。”
“尤太太得了些南边来的上好沉香,想邀秦姑娘一同前往,上香祈福,品香静心,也算......略表歉意,弥补前次之憾。”
秦业听完,沉默了片刻,却还是缓缓摇头。
“焦管事,你的好意,尤太太的心意,老夫心领了。”
“只是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可卿她经了那事,受了惊吓,需要静养,实在不宜再外出。”
“更何况,凤游寺在城外,路途不算近。”
“老夫实在不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
“此事,不必再提了。”
“你回去转告尤太太,她的心意,老夫明白”
“邀约之事......就此作罢吧。”
焦肆心中微沉。
秦业这态度,比预想的还要坚决。
看来,望月亭那件事,是真的让他对宁国府、对任何外出邀约,都产生了极深的戒心。
他试图再劝。
可秦业只一味拒绝。
正僵持间。
正堂通往内院的珠帘,忽然被轻轻掀开。
一道清丽温婉的身影,款步走了进来。
正是秦可卿。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妆容素雅,精神似乎好了许多。
她转身面向焦肆,深深一礼。
“焦大哥,多谢你前次在梅花山顶,援手之恩。”
她姿态放得极低,直接将焦肆架到了一个“恩人”的高位上。
如此一来,秦业再有冰冷态度,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秦业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一声,神色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没再立刻赶焦肆走。
秦可卿这才直起身,目光在焦肆和秦业之间流转,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爹爹,焦大哥,你们方才在争论什么?”
秦业闻言,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冷哼一声,将方才焦肆代尤氏邀约、自己反复拒绝的过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可卿,你说说,这能去吗?”
“那宁国府,尤其是贾蓉,行事荒唐,毫无体统!谁知道这次又安了什么心?”
“爹爹绝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秦可卿沉吟片刻。
“爹爹的顾虑,女儿明白。”
“只是......”
“咱们与宁国府,毕竟已是定了亲的。如今虽生了龃龉,可若就此彻底交恶,僵持不下,于两家颜面,都无益处。”
“尤太太身为长辈,主动示好致歉,邀女儿出游,若咱们一味拒绝,只怕传出去,外人会道咱们秦府......恩怨不明,心胸狭隘。”
“再者,上次梅花山之事,尤太太本是一片好意,最终闹成那样,她也算受了无妄之灾。”
“如今她不计前嫌,再次相邀,咱们若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怕在朝中同僚眼里,爹爹也会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这于爹爹的官声......只怕有碍。”
秦业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犹豫取代。
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卿,你当真想去?”
秦可卿点点头。
秦业无奈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爹爹便依你。”
秦可卿脸上露出柔婉的笑容。
事情既定,焦肆便起身告辞。
秦可卿起身欲送,秦业慌忙阻拦。
“女儿家,不合礼数!”
秦可卿却道:“焦大哥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送送恩人,略表谢意,于礼并无不合。”
秦业还想说什么,刚一起身,宿醉带来的强烈眩晕和头痛便让他眼前一黑,跌回榻上。
只能眼睁睁看着秦可卿与焦肆一同出了正堂,往府门走去。
出门不远。
秦可卿微微歪头,看向焦肆。
“焦大哥......”
“你不准备谢谢我吗?”
焦肆一愣。
“谢姑娘?”
他想了想,拱手道。
“自然要谢。多谢姑娘方才在秦大人面前替小人解围圆场。”
秦可卿摇了摇头。
“不对。”
焦肆又想了想。
“那......谢姑娘前次在梅花山顶,佯装晕倒,帮小人解围?”
秦可卿依旧摇头,眼中笑意更浓。
“也不对。”
焦肆有些疑惑了。
“那......姑娘指的是?”
秦可卿往前走了半步,离焦肆更近了些。
她仰着脸,看着焦肆那双带着困惑的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焦大哥......”
“你以我和尤婶娘为棋子,设下巧局,将蓉大爷那蠢货耍得团团转,最后还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难道......不该谢谢我这个......‘听话的棋子’吗?”
焦肆悚然而惊.
她竟然全都看出来了?!
从尤氏赠簪,到望月亭对峙,再到贾珍震怒、秦业退婚......
这其中的曲折算计,她竟然了如指掌?!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是该否认?
还是该承认?
秦可卿看着他这副难得的怔愣模样,眼中笑意愈盛。
她不再多言,朝内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回眸嫣然一笑。
“三日后,凤游寺。”
“焦大哥,可要记得......保护好我这个‘棋子’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