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矢心头一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秦姑娘明鉴，蓉大爷今日言行，皆是他自己心意。”

　　“小人只是奉命陪同，听吩咐行事罢了。他想吃什么，小人如何得知缘由？”

　　秦可卿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柔和。

　　“焦管事，你不必急着否认。蓉大爷若能想出这般……嗯，别出心裁又略带促狭的法子，那他也就不是今日在厅上那般模样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小步，离焦肆更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馨香传来。

　　她压低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只是好奇，你费这番周折，甚至不惜让蓉大爷……受些苦头，就只是为了让他见我一面？这对你，有何好处？还是说……”

　　她眸光流转，落在焦肆平静的脸上。

　　“你有别的打算？”

　　焦肆摇头。

　　语气简单直接，带着刻意的疏离。

　　“秦姑娘想多了。”

　　“小人只是宁国府的奴仆，奉命行事而已。蓉大爷是主，小人是仆。主仆有别，小人岂敢妄揣上意，更不敢擅作主张。”

　　“至于蓉大爷想见您……那是他身为未来夫婿的心意。小人只是恰好奉命陪同，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秦可卿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若说小人有何打算……那就是办好差事，莫要惹主子生气。旁的，不敢多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秦可卿静静听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焦肆，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清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她忽然轻轻“噗嗤”一笑，笑声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少女的促狭。

　　“焦管事，你这谎……撒得可不怎么高明。”

　　焦肆眉头微皱：“秦姑娘何出此言？”

　　秦可卿眨了眨眼，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你说你只是奉命行事，对蓉大爷点菜一事毫不知情？”

　　“那为何……今日午膳，满桌的人都用了那蟹与柿子饼，唯独你，一口未动？”

　　“我方才可瞧得清楚，你与下人们一桌，管家分明也给你盛了这两样菜，你却连筷子都没往那边伸一下。”

　　她微微偏头，打量着焦肆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若你真不知其中关窍，为何单单避开了这两样？”

　　“除非……”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你早就知道，蟹与柿同食，会让人腹中不适。”

　　“所以，你自己不吃。”

　　“而且，你大概……也没想到，蓉大爷会自己忍不住吃了吧？”

　　焦肆沉默。

　　秦可卿的话，一针见血。

　　他确实没吃。

　　不仅因为知道这两样东西相克，更因为他本就没打算让自己也陷入那种窘境。

　　他只是个执行计划的“工具”，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可这话，他不能说。

　　秦可卿见他沉默，眼中笑意更浓，仿佛一只捉住了老鼠尾巴的小猫。

　　“焦管事，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焦矢深吸一口气，依旧摇头。

　　“秦姑娘多虑了。小人只是不喜蟹肉腥气，也不爱甜腻点心，故而未用。与什么‘相克’、‘知情’无关。”

　　他语气坚定，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秦可卿正要再说，忽听回廊那头传来一阵虚浮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低声的咒骂。

　　“焦肆……焦肆你个混账东西！给老子滚出来！”

　　只见贾蓉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廊柱，脸色惨白，额头虚汗涔涔，两条腿颤巍巍地，几乎站立不稳。

　　他显然刚从茅厕“鏖战”归来，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茅厕气味和虚弱汗味的气息。

　　他眼睛四处乱瞟，终于在花园这边看到了焦肆的背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上去看焦肆身前是否还有人，便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焦肆！你个狗奴才！出的什么馊主意！”

　　贾蓉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充满了怨毒和恼怒。

　　“非让我点什么螃蟹、柿子！还说什么‘秦姑娘或许会尝’……尝你姥姥！”

　　“这下好了！老子都快拉虚脱了！”

　　他走到近前，这才发现焦肆面前还站着个人。

　　树影婆娑，一时没看清面容。

　　贾蓉也没细看，只当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滚一边去！没看见本少爷在教训奴才？”

　　说完，他又转向焦肆，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骂道。

　　“赶紧！扶本少爷回去！再在这秦府待下去，老子……老子非把肠子都拉出来不可！”

　　“要是……要是让秦可卿知道我这般狼狈模样，本少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满心想的都是自己的狼狈相可能被未来媳妇看见，丢了面子，却浑然不知，他口中的“秦可卿”，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秦可卿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焦矢“狡辩”，忽然听到贾蓉这一番毫无遮掩的粗鄙之言，先是一愣。

　　随即，她再也忍不住，以手掩唇，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轻笑。

　　那笑声如银铃轻摇，打破了花园的静谧。

　　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贾蓉发热且混乱的头脑上。

　　贾蓉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树影摇曳，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树下那道窈窕的身影上。

　　方才他没注意，此刻定睛一看，才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段玲珑有致。一张鹅蛋脸上，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鼻梁秀挺，唇若樱桃。此刻正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俏，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妩媚风情。

　　这……这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却始终未能得见的秦可卿吗？！

　　贾蓉的眼睛瞬间直了。

　　方才那副因为腹泻而扭曲痛苦的嘴脸，立刻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努力挺直了因为虚弱而佝偻的腰背，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风流倜傥、实则因为腹痛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笑容。

　　“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一些。

　　“这位……想必就是秦家妹妹吧？”

　　“小生贾蓉，这厢有礼了。”

　　他模仿着戏文里书生的样子，拱手作揖。

　　只可惜，他此刻脸色惨白，额角还挂着虚汗，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茅厕味更是挥之不去。再加上那双因为见到美女而瞬间变得色眯眯、充满欲望的眼睛，实在与“翩翩书生”的形象相去甚远。

　　秦可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贾蓉之间的距离。

　　眼神中的好奇与促狭，也变成了淡淡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明显的客气与距离感。

　　“蓉大爷。”

　　只简单三个字，再无多言。

　　贾蓉见她后退，心中不由一急，下意识就想上前。

　　“秦妹妹……”

　　可他刚一动，肚子就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和翻涌。

　　“咕噜噜——”

　　响亮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