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熙凤下套,焦肆求人
变卦?
怎会变卦?
收了自己的保银,还能反悔?
急冲冲走在久违的书院路上,焦肆明显感觉到周围同窗的眼神有些不同。
以往和气的眼神不再,转而换成充满疑虑与鄙夷之色,甚至还能听到背后人的指点议论。
紧了紧怀中的银子,焦肆只能装作没听见,大步往斋舍方向走去。
既然变卦,无非是想借机涨价,自己揣着十两银子,怎么也够了。
公家一年给廪生发放的银子,也才四两银子而已。
打定主意,焦肆轻轻叩响房门。
“洪师兄?”
屋内响起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正在梦中与各位先帝攀谈,刚到兴处,到底何人扰我清梦?”
这倒是个“勤快”人。
“师兄,是焦肆啊!”
话说完,便觉屋中一寂。
过了片刻,只听“当”的一声,一枚物什从屋中扔出,坠落在地。
是一锭银子。
那声音这才又响起,却已夹带着一丝可惜。
“焦师弟,这四两银子是你之前缴的保费,分文未动,物归原主。”
“这保人我是当不了了,你......另谋高人吧。”
果然是来加价了,态度还摆的挺高。
咬了咬牙,焦肆开口。
“洪师兄,四两银子确实有些配不上你的身份。不如,加到六两如何?”
无人回应。
“八两?九两?实在不行,十两也能商量!”
依旧沉默。
这洪师兄的牙缝,也太大了些!
十两银子,足可供他两年半的日用,这都不满足?
“既然填不饱边师兄的胃口,小弟只好另谋高人。告辞!”
冷哼一声,焦肆便要离开。
却听房中一声蔑笑。
“嘿......”
“师弟,我不能为你作保,并非因为银子。”
“实不相瞒,除非你到其他书院,否则,在这崇正书院,只怕没哪个廪生敢给你作保。”
“毕竟,事关个人清誉,与今后仕途有关!”
清誉?
难道......?
焦肆心中隐隐不祥,可再三追问,对方却又沉默。
无奈之下,他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山长居。
当年原主办入学时,虽洗脱了奴籍,可一介奴仆子嗣,还是为众多书院所忌、不予收录。
只有这崇正书院的山长、辛离疴,不以出身为重,将原主收入门墙、悉心教导,这才有了后来的县试、府试二连大捷。
若洪师兄所说为真,只怕自己想要找人作保,最终还落在辛离疴身上。
可是这老头的脾气......
不行,事关前路青云,不得不上!
眼光一转,瞥见伙房外架子上,晾着几颗切开的新笋,焦肆不动声色,揣进怀中。
怀揣笋干,焦肆硬着头皮走进山长居。
“辛山长,辛山长?学生焦肆,看你......”
“吓!?”
“登”的一声,一支羽箭直愣愣钉在门柱,距离焦肆那双招子,只差半寸。
直娘贼!
谁在暗算!
怒目圆瞪,焦肆四下搜寻。
却见一名老者壮如青兕、手提长弓,弓弦犹自颤动;
其身后,跟着个白纱覆面的女子,手捧一囊白羽箭,身段窈窕,却看不清面容。
老者自是辛离疴,至于女子,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装神秘的姑娘啊……
也不知道会不会跟前世小说一般,掀开面纱,对方就会逼你成亲......
这么想着,忽听辛离疴怒骂。
“闲来无事,试射一矢,还道差点误伤好人,没想到竟是你这不信不孝、无能无胆的孽障。”
“啧啧,看来这箭应该再往前半寸才是。”
老辛!吓唬我就吓唬我,还惺惺作态,说什么“试射一矢”!
抛过一个幽怨的眼神,焦肆几步上前,恭敬行礼。
“辛山长,多日不见,学生特来看你。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老头搓了搓下巴,眼神玩味。
“好‘贵重’的礼物,倒像是伙房今早刚拆的笋干。”
“持此重礼,必有所图。你想要什么?”
“要讨教学问?要请教武艺?还是说......”
辛离疴的瞳孔忽然缩聚,气势逼人,锋利的眼光似乎要将焦肆割碎。
“还是说,你想说服我,将这崇正书院也借给你?”
“好让你在那赌桌上大杀四方,把你太爷的养老钱、风萍小院的地契钱,全都给赢回来?”
果然!
王熙凤把赌债一事,捅到书院来了!
焦肆吞下一口口水。
难怪洪师兄不敢做自己保人。
赌债事发,此刻在书院众人眼中,为原主作保,几乎等同在给自己扣一顶“不孝、不信、好逸恶劳”的帽子!
须知大易王朝,官声尤为重要。
若是名声坏了,以后这仕途,走起来可就坎坷许多。
焦肆无奈。
他深知辛山主的脾性,如果推脱借口,只会引来对方更大的反感。
原主犯的错,如今自己顶了这具身子,替他担着,也无可非议。
摆正颜色,他向辛山主躬身行礼。
“山主明鉴。”
“焦肆深知,此前种种错在不赦。只是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如今书院一众师兄,皆不愿为我作保。焦肆纵有心回头,也找不到能帮自己渡海的方舟。只能厚着脸皮,来求山主帮忙。”
辛山长哂笑一声。
“你说求我帮忙,我便要帮?”
“你自己闯下的祸事,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你一句‘有心回头’?”
“那官道两侧满地饿殍、北原战场无数枯骨,都来一句‘有心回头’,朝廷岂不是要乱了套?”
焦肆头也不抬。
“凭我未及弱冠,便能连过两试,这还不够吗?”
沉吟片刻,辛山长沉声道。
“不够。”
焦肆一愣。
能以弱冠之年连过两试,在崇正书院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这都不够?
却见辛离疴打量几眼,轻轻拍了拍面纱姑娘。
“小琴儿,你送我的这囊白羽箭,可有什么说法?”
面纱姑娘一愣,看辛离疴一脸高深,便已了然。
自己这辛伯伯,文武全才、戎马半生,明明是个将才,却因一桩旧案心灰意冷,落在崇正书院,当起了山长。
偏偏此人最喜诗词,从小到大,自己不知被他考校了多少回。
如今要什么“说法”,自然是又起了考校的心思。
拍拍手,面纱姑娘笑道。
“有,自然是有的!”
“来给辛伯伯送礼物,岂能没个说法!”
略一沉吟,她来到一旁书案,提笔挥毫。
咏白羽箭
昔在天山慑群英,
射胡曾破左贤营。
不到皇都阻蛮骑,
要拦孽障在金陵。
笔是粗壮狼毫,字是簪花小楷。
二者结合,恰有一种异样美感。
辛离疴扫视两眼。
“平仄虽有不合。可种种典故,化用地倒也恰当。看来这些年四海遨游,老郑没落下你的课业。”
“只是‘不到皇都阻蛮骑’这一句,倒有些错怪。哪是箭不到?明明是那群沽名钓誉的饭桶捣鬼。”
谁不知道,大易朝文武不和,引得北方蛮驴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面纱姑娘呵呵一笑,没敢接腔。
焦肆伸头偷看,前几句还好,最后这句“要拦孽障在金陵”,什么意思?
好好做你的诗,编排老子作甚!
早晚有一天,把你的纱给扒了!
焦肆一腔怨气,只拿眼神狠狠剜那面纱姑娘。
却听辛离疴又哼一声,看向焦肆。
“说你孽障,你还不服?”
“那你说说,你送这礼物,又有什么说法?”
谁?
我?
说法?
笋干?
几块从伙房顺来的干笋,能有什么说法?
焦肆一脸委屈。
早知道,去买把破剑,也好文抄一番。
自己记忆中,原来世界,从古至今,可没听什么人做过“咏干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