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府门前。

　　焦肆思绪万千。

　　“负荆请罪”这一招，上次已经用过了。

　　这次再用，秦业必然不吃这套。

　　而且，秦业现在对宁国府、尤其是对贾蓉，定是厌恶到了极点。

　　直接提贾蓉，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与其纠结如何开口，不如先来看看秦业和秦可卿到底是什么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上前。

　　“站住！”

　　一声低喝传来。

　　秦府的老门房从门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梅花山顶那些事早已传开，门房知道宁国府贾蓉设局陷害自家小姐，差点害得小姐跳崖，早已怒不可遏。

　　此刻见这贾府家丁又来，心中顿时火起。

　　“上次就是你这小子，带着那腌臜人，折腾出那么多幺蛾子！”

　　“这次还敢来？”

　　“赶紧滚！别脏了我秦府的门槛！”

　　说着，他举起扫帚，就要把焦肆往外轰。

　　焦肆连忙后退两步，想解释。

　　“老丈，您误会了，我今日是......”

　　“误会个屁！”

　　老门房根本不听，上前一步，伸手就拽住焦肆的胳膊，用力往外拖。

　　“管你今日来干什么！秦大人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焦肆被他拽得踉跄，心中着急。

　　进不了门，什么事都办不成。

　　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出什么好理由说服这固执的老门房。

　　正纠结时。

　　“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

　　焦肆的外衣被老门房用力一扯，从肩头到手臂，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布片翻卷，露出了里面精壮的身躯，以及纵横交错的伤疤。

　　这是梅花山上，倭寇所留。

　　老门房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抓着焦肆的手臂，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伤疤，愣住了。

　　“都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啊......”

　　“一身伤疤，一身功劳，本该受人敬重，享享清福，可如今，却要为那些不曾见过血、只知道争权夺利、算计人心的主子们当下人。”

　　“今日，你是奉了上头命令来的吧？”

　　“若是不能进去，不能完成差事，回去必定要挨罚，是不是？”

　　老门房又叹了口气。

　　“你我虽不相识，但都是刀口舔过血的人。”

　　“看在你这一身伤的份上，进去吧。”

　　焦肆心中一松，连忙躬身。

　　“多谢老丈。”

　　老门房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焦肆整了整破碎的外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秦府。

　　此刻，这误会，刚好能用。

　　进了秦府，焦肆径直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

　　秦业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焦肆，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哼！”

　　他重重地将书拍在桌上，声音冰冷。

　　“门房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明明吩咐过，贾府来的人，全都不见！”

　　“却还是让这人溜了进来！”

　　焦肆心中暗叫不好。

　　秦业这态度，比预想的还要强硬。

　　他连忙上前几步。

　　“秦大人息怒！”

　　“可还记得，前几日在梅花山顶，望月亭中，秦姑娘一时激愤，差点跳崖轻生？”

　　秦业脸色一变。

　　那日的场景，他如何能忘？

　　女儿那绝望的眼神，那决绝的姿态，每每想起，都让他心痛后怕。

　　“记得又如何？”

　　焦肆继续道：“当日，正是小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拉住了秦姑娘。”

　　“若非小人及时出手，秦姑娘只怕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清楚。

　　秦业沉默了。

　　那日的混乱中，他确实看到是焦肆拉住了女儿。

　　这份救命之恩，是实实在在的。

　　秦业虽然古板严苛，却也恩怨分明。

　　他脸上的怒色稍缓。

　　焦肆连忙道：“小人不敢以此居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真诚。

　　“今日冒昧登门，一是想问问秦姑娘是否安好，二来也是想向秦大人解释清楚，当日之事，小人只是恰逢其会，绝无他意。”

　　秦业看着他，过了片刻。

　　“既然你提起‘恩义’二字......”

　　“今日，老夫便以‘恩人之礼’款待你。”

　　“但话要说在前头。”

　　他盯着焦肆，一字一句。

　　“只谈恩义，不说其他。”

　　“你可能做到？”

　　只谈恩义，不说其他？

　　那他还怎么替贾蓉说话？

　　可眼下，能进门，能坐下，已经是万幸。

　　他只能徐徐图之。

　　“是，小人明白。”

　　秦业忽地换上一副笑脸，对下人吩咐道：“去，告诉后厨，准备一桌酒菜。”

　　“今日，我要好好款待焦老弟！”

　　不多时，酒过三巡。

　　焦肆斟酌着开口。

　　“秦大人，其实关于那日之事，蓉大爷他......”

　　刚说到“贾”字。

　　“焦老弟！”

　　秦业立刻打断了他。

　　“尝尝这道鱼，乃是金陵特色！我家厨子烹出来，却比别处好上许多！”

　　他亲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焦肆碗里。

　　焦肆心中一叹，只能道谢，将菜吃下。

　　又过了一会儿。

　　焦肆再次尝试。

　　“秦大人，蓉大爷他事后十分懊悔，一直想寻个机会，亲自登门，向秦大人您......”

　　“焦老弟！”

　　秦业再次打断。

　　“这酒可是老夫珍藏多年的佳酿，且再饮上几杯！”

　　他举起酒杯，示意焦肆共饮。

　　焦肆无奈，只能举杯。

　　接下来，只要焦肆话里带上“贾”、“蓉”、“婚事”这些字眼，哪怕只是暗示，秦业都会立刻用各种方式打断。

　　滴水不漏。

　　焦肆心中越来越沉。

　　秦业这是铁了心，不想再跟宁国府有任何瓜葛，甚至连提都不愿提。

　　再这样绕圈子，只怕喝到天亮，也说不进正题。

　　焦肆放下酒杯，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方向。

　　“秦大人......”

　　“小人......能否见一见秦姑娘？”

　　若能见到秦可卿，或许能从她那里找到突破口。

　　毕竟，秦可卿对他......似乎有些不同。

　　而且秦可卿那日“晕倒”前，还朝他使了眼色。

　　秦业沉默片刻。

　　“焦恩人的心意，老夫心领了。”

　　“只是小女近日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今日，咱们便只饮酒。”

　　“其他的事，明日再说吧。”

　　他又举起了酒杯。

　　“来，再饮一杯！”

　　焦肆只能举起杯，再次饮下。

　　酒一杯接一杯。

　　秦业劝酒劝得愈发殷勤。

　　焦肆心中有事，又不能过分推拒，不知不觉，便喝得多了。

　　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前都有些发花。

　　终于。

　　秦业看了看天色，放下酒杯。

　　“时辰不早了。”

　　“焦老弟今日也喝了不少，便请回吧。”

　　“老夫让人送你出去。”

　　焦肆勉强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

　　他拱了拱手，舌头都有些打结。

　　“多......多谢秦大人款待。”

　　“小人......告辞。”

　　两个下人上搀着焦肆，慢慢走出了正堂，出了秦府大门。

　　夜风一吹。

　　焦肆觉得头更晕了，胃里也翻腾得厉害。

　　他挣开下人的搀扶，扶着墙，慢慢往前走。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门是进了，酒也喝了，恩也谢了。

　　可正事，一句都没提成。

　　秦业防得滴水不漏，秦可卿的面又没见着。

　　贾蓉那蠢货还指望他能挽回婚事......

　　焦肆越想越头疼，脚步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野狗野猫互相撕咬的声音。

　　忽然。

　　前方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女子呼唤。

　　“焦肆~焦肆~”

　　“这边来~”

　　声音悠长，在这夜色下，更显几分凄恻。

　　焦肆脚步一顿。

　　酒意瞬间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