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宁国府侧门外。

　　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停在路边。

　　莲儿穿着新做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几支简单的银簪，脸上涂着胭脂，小心翼翼地上了马车。

　　马车里铺着软垫，虽然不奢华，但比起她以前坐过的、甚至都没坐过的牛车驴车，已经好上太多了。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莲儿坐在车里，腰板挺得笔直。

　　她轻轻摸着身上的绸缎料子，感受着那光滑冰凉的触感。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

　　回家。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灰头土脸地回去。

　　而是......以“半个主母”的身份回去！

　　莲儿想起自己的爹娘。

　　想起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村子。

　　想起那些总是用异样眼光看她、说她“赔钱货”的村民。

　　想起爹娘为了几两银子，就把她卖到宁国府时，那副无奈又嫌弃的样子......

　　她的心，忽然硬了起来。

　　以前，她是村里的笑话，是爹娘的累赘。

　　如今呢？

　　她是宁国府蓉大爷的“屋里人”，是未来的“妾室”！

　　虽然只是妾，可那也是主子！

　　是那些村民一辈子都攀不上的高枝！

　　这次回去，她倒要看看，爹娘是什么反应。

　　那些嘲笑她、欺负她的村民，又是什么反应！

　　莲儿越想越兴奋，脸都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

　　马车忽然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莲儿身子一歪，差点撞到车壁上。

　　她吓了一跳。

　　随即，又镇定下来。

　　怕什么？

　　她现在可是“主子”了！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窗的帘子，探头往外看去。

　　“怎么回事？怎么停了？”

　　她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几分主子的威严。

　　车夫连忙解释。

　　“莲姑娘，前面有辆马车挡住了路，过不去。”

　　莲儿顺着车夫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确实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比她这辆要华丽得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莲儿正想着，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挡她的路？

　　却见对面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子，也被掀开了。

　　一张温婉秀丽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尤氏。

　　莲儿心中一惊，连忙缩回头，想装作没看见。

　　可已经晚了。

　　尤氏已经看到她了。

　　“莲儿？”

　　尤氏的声音温和地传来。

　　“是你啊。这是要回家去？”

　　莲儿只能重新探出头，脸上堆起笑容。

　　“是......回太太的话，奴婢......想回家看看爹娘。”

　　她语气恭敬，带着讨好。

　　尤氏笑了笑。

　　“正好，我也要出城办点事，与你同路。”

　　“你这辆车坐着不舒服吧？来，到我车上来，咱们一路说说话。”

　　莲儿心中一动。

　　尤氏这是在......向她示好？

　　也对。

　　她现在可是蓉大爷的“屋里人”，虽然只是妾室，可也算半个主子了。

　　尤氏作为当家主母，拉拢她，也是正常的。

　　莲儿心中得意，脸上却不敢表露。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太太......”

　　“不麻烦。过来吧。”

　　尤氏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莲儿不再推辞，下了自己的马车，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上了尤氏那辆华丽的马车。

　　马车重新开动。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还放着暖炉，温暖如春。

　　尤氏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

　　莲儿坐在侧边，有些拘谨。

　　“别紧张。”

　　尤氏看着她，笑了笑。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道：

　　“昨儿晚上......折腾得怎么样？”

　　莲儿脸一红，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

　　“还......还好。”

　　“蓉大爷......好生勇猛。”

　　尤氏“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身子......还疼吗？”

　　莲儿点了点头，脸更红了。

　　“还......还有些疼。”

　　尤氏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从一个小丫鬟，一步成了主子的屋里人......感觉如何？”

　　莲儿听到这话，心中的得意再也压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回太太，奴婢......奴婢觉得像做梦一样！”

　　“奴婢以前在村里，总是被人看不起，说奴婢是‘赔钱货’。爹娘也是为了几两银子，就把奴婢卖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奴婢是蓉大爷的人了！以后......以后也算半个主子了！”

　　她越说越激动。

　　“奴婢这次回家，就是要让他们看看！”

　　“看看谁才是‘赔钱货’！看看谁才有出息！”

　　“奴婢要好好长长脸，出出这口恶气！”

　　她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直白了。

　　连忙捂住嘴，怯怯地看了尤氏一眼。

　　尤氏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

　　“应该的。”

　　“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受了委屈，是该出口气。”

　　莲儿听到这话，心中更暖了。

　　她觉得，尤氏真是个好人。

　　可紧接着。

　　尤氏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唉......”

　　莲儿一愣。

　　“太太......怎么了？”

　　尤氏摇摇头，没说话。

　　莲儿见她这样，心中有些不安。

　　“太太，是奴婢说错话了吗？”

　　尤氏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怜悯。

　　“没有。你说得没错。”

　　“只是......”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莲儿追问。

　　尤氏又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啊。”

　　莲儿心中一跳。

　　“可惜什么？”

　　尤氏看着她，缓缓开口。

　　“可惜妾室难做啊。”

　　莲儿愣住了。

　　“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尤氏放下茶盏，字字如针。

　　“妾室，说得好听是半个主子，说得难听......就是比丫鬟高一级的奴才罢了。”

　　“上头有正妻压着，下头有丫鬟看着。”

　　“没权力，没地位，生个孩子，还得抱到正妻房里养。”

　　“一个不慎，惹了正妻不高兴，轻则打骂，重则发卖，甚至......”

　　她没说完，轻轻摇了摇头。

　　但莲儿的脸色，已经白了。

　　“不......不会吧？”

　　她声音发颤。

　　“奴婢听说，秦家大小姐为人宽厚，心地善良......应该......应该不会苛待妾室吧？”

　　尤氏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宽厚？善良？”

　　“莲儿啊莲儿，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在家的女儿，和嫁出来的媳妇，那是两码事。”

　　“在家时，有爹娘宠着，有兄弟护着，自然可以宽厚善良。”

　　“可嫁了人，当了家，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面对丈夫的妾室。”

　　尤氏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是没见过那些后宅的手段。”

　　“今天说你冲撞了她，罚你跪。”

　　“明天说你伺候不周，打你板子。”

　　“后天说你勾引爷们，把你关进柴房......”

　　“天长日久，不用她亲自动手，你自己就......”

　　她没说完。

　　但莲儿已经听懂了。

　　她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

　　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半晌。

　　“太太救我！”

　　她“噗通”一声，跪在马车里，朝着尤氏连连磕头。

　　“奴婢......奴婢不想死！”

　　“求太太给奴婢指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