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拿捏
厉飞雨愣住了。
他一只手还按在脸上,指尖真气流转,面部肌肉正随心意蠕动调整,另一只手刚从墨大夫脸上收回。
这才捏到七八分像,还没完工呢……
这小韩子,怎么回事?
看着倒地昏迷、嘴角溢血的韩立,厉飞雨摇摇头,迅速恢复原貌,俯身检查。
指尖搭上腕脉,真气探入,他眉头微挑:“魔银手阴毒已侵心脉、肝经、肾俞……好在长生诀真气能将毒性压制在五脏外围,保三年无恙不难。”
随即,他察觉到另一股隐晦的紊乱:“心魔入侵?”
不过是小绿瓶被看见,竟就生了心魔?这小子心思果然太重。
但问题不大,他编纂的《长生诀》本就融入调和心绪、稳固神魂的理念,只要不是当场心脉断绝或神魂崩散,缓缓自愈只是时间问题。
厉飞雨提起韩立,将他放在干净草铺,从墨大夫药材柜找了几味解毒固元的草药,调配后喂他服下,随后便在神手谷内细搜。
药柜后的暗格很快被找到,里面藏着金银、药材、杂书,还有几本修仙界相关的残破笔记与古旧丹方,他尽数收起。
次日午后,韩立缓缓醒来。
少年睫毛颤动,睁眼便警惕四顾,见是厉飞雨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绷紧神经:“厉师兄,我……昨晚好像看见墨大夫了……”
“是我在易容。”厉飞雨坦然承认,抬手一抹,瞬间化作墨大夫枯瘦老脸,惟妙惟肖。
韩立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攥紧。厉飞雨恢复原貌,淡淡道:“我已决定舍弃‘厉飞雨’身份,墨居仁已死,他的身份、七玄门地位,正好可以借用一段时间。”
他走到桌边,摆开昨夜搜出的东西:“这些是墨居仁的遗物,里面有些东西你该感兴趣。”
韩立挣扎坐起,目光落在纸张上。
厉飞雨续道:“你体内魔银手之毒,本用长生诀真气化销不难。但昨夜你走火入魔、真气暴走,反将毒性逼入五脏要穴,如今已不好化解。三年内需每日运功压制,不得重伤或心神剧烈波动,否则毒性反扑,神仙难救。”
韩立脸色一白,羞愧低头。
昨夜他竟对厉师兄生出阴暗念头,险些动手,而对方非但不计较,还救他疗伤、告知遗物……
“厉师兄,我……”韩立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
厉飞雨拍了拍他的肩:“之前你欲言又止,原是因墨大夫,如今事了,不必再担惊受怕。”
韩立沉默片刻,起身郑重行礼:“厉师兄,日后若有需要,韩立能力所及,绝不推诿!”
“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厉飞雨笑着摇头,递过一封信,“看看这个。”
韩立敛定心神,接过一看,是墨大夫的字迹。
“……暖阳宝玉?”韩立沉沉一叹,“墨老真是机关算尽,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看来以后势必要走一趟嘉元城了。”
“墨大夫也算一代人杰。解毒可双管齐下,不急于一时。你往后如何打算?”厉飞雨问。
“暂时先留在神手谷修炼,厉师兄取代墨大夫身份,想来无甚麻烦,等年岁稍长再图后续。”韩立道。
厉飞雨点头,二人想法相近,如今年纪小、修为浅,不必过早闯荡。
韩立开始整理墨大夫遗物,多是医术相关,厉飞雨翻看过便放下。修仙百艺还是让韩立钻研更合适,他顶多提供些丹方思路。
“上次给你的方子,研究得如何?”
韩立闻言,皱眉道:“聚气丹做出来了,但效果只有方子描述的三成。天聪丸还在试验,不知能否成……这药有什么用?”
“武者开窍用的,若无法感应天生窍穴、串联人体秘藏,便需这类丹药辅助。”厉飞雨解释。
他亲身开窍后才知此事之难,自己带着前世法身记忆重修,尚且要行险招,若无丹药辅助,即便天赋如韩立与小妹,恐怕也终生无法开窍。
“说起开窍……厉师兄,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不知该不该问。”韩立犹豫道。
按常理,不知该不该问便不问。但厉飞雨清楚,韩立此刻心绪失衡——他本就谨小慎微,近乎敏感,小绿瓶秘密被发现后,虽未暴露用处,却已让他没了安全感。这种不安源于对自己的不了解,他需要一点平衡。
“尽管问,师兄已开两窍,指点你足够了。”厉飞雨笑道。
韩立喉头发干,话到嘴边又卡住。
自相识以来,厉师兄传他功法、救他性命,恩情刻骨,可这份恩情反而让他更不安。
对方为何懂这些非仙非俗的奇异法门?又为何倾囊相授?
平日他绝不会贸然探究他人隐秘,可此刻不同——他最大的秘密已暴露,却对厉飞雨的了解仅停留在“七玄门外刃堂弟子”“服食抽髓丸急于出头”的表面标签,且这些标签早已不适用。
这种不对等的知晓,如悬顶利剑,让他坐立难安。
韩立深吸一口气,摒弃试探,直视对方:“厉师兄,你教我的《长生诀》,还有开窍、内天地的道理,既不像墨大夫的长春功,也不像七玄门凡俗武功。那到底是什么?你从何处学来的?”
问出口的瞬间,韩立反而松了口气,只是心跳仍未平复,紧盯着厉飞雨的神情。
厉飞雨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午后阳光斜射进来,照亮浮动的微尘,他的侧脸在光晕中略显朦胧。
“韩立,你相信‘轮回’吗?”他开口,语气平静。
“啊?”韩立一怔。
轮回是和尚讲的、说书先生编的,虚无缥缈。
厉飞雨转头,目光似穿透他望向远方:“大概一年前,我巡山时抽髓丸后遗症突然发作,失足坠崖。那过程痛苦至极,骨髓似被抽干,虫蚁啃噬般难受,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就在意识消散的刹那,灵台忽得清明。恍惚间,神魂似离体飘向极高极远之处,又像是记起了许久以前的事。那感觉浑浑噩噩、光怪陆离,像一场跨越无数年月的大梦,梦里有壮阔诡谲的人与事。”
他顿了顿,看向韩立:“醒来时我躺在崖底,浑身是伤却没死。前世的细节大多模糊消散,唯有一样东西异常清晰——功法。各种修炼法门,筑基、开窍、锤炼内天地、感应外景……它们就印在我脑子里,仿佛与生俱来。”
厉飞雨笑了笑,带着自嘲与疏离:“所以我练的既非仙法,也非凡俗武学,更像一场大梦的馈赠。我想,那大概……并非此世应有之法。”
屋内陷入寂静。韩立呆呆听着,这番话比预想中更离奇,却又诡异地解释得通。
若非如此,一个十四岁外门弟子怎会懂这般深邃的修行体系?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失语,原本只求一个合理解释平衡不安,却得到超乎常理的答案。
但这份答案,反倒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些。
厉飞雨同样身负秘密,游离于常理之外,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施恩者与受惠者,更像两个各有奇遇、因缘际会的同行者。
“我……明白了。”良久,韩立低声道。他没说信与不信,只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厉飞雨知道,这番话顶多让他暂时放下追问,远谈不上全然相信,但这就够了——他要的本就是心照不宣的平衡,一个彼此能继续相处的解释。
“功法来源虽奇,效用却实实在在。”厉飞雨拉回话题,“《长生诀》你好生修炼,对解毒稳固根基大有裨益。开窍之事急不得,大概率是需要天聪丸的辅助才行。”
韩立点头,纷乱思绪渐沉。
他明白,自己与厉师兄的关系已不同,少了纯粹的少年情谊,多了基于秘密与利益的复杂联结。
但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这般联结或许更可靠。
屋内静了片刻,炭火偶尔爆响。
韩立站在门边,念头急转。
确认《长春功》是修仙功法后,他愈发重视仙道,但也不愿放弃武道。
毕竟,昨夜若非《赤炼锁金手》偷袭,他根本无法与墨大夫周旋。
多一份依仗,便多一分生机。
更何况,厉师兄的秘密远比预想的深,那“大梦轮回”的说法,意味着他手中的非凡之物恐怕不止《长生诀》。
既然已有交底的架势,有些东西或许可以试着多要一点。
韩立垂下眼,语气平缓似随口提起:“对了,厉师兄。昨日我用‘赤炼锁金手’偷袭墨大夫时,虽未成功,却察觉这招式似乎不止一掌之威。当时情势紧急,我只练了最险峻的一式。若是有完整功法,日后应对强敌,或许能多些把握。”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明白。
厉飞雨顿时有些哑然失笑的感觉,这小子还真是一有机会就想要好处。
不过这也说明,他已经完全进入自己节奏了。
这个脚滑的小子,到底还是年轻,不够狡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