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黄龙集(中)邪修
月色惨凉,方家书房里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
方员外躺在太师椅上,圆脸上本应有的富态,此刻只剩下疲惫,眼底血丝密布。
“明儿……”他开口,声音干涩,“那人……真能信吗?”
方明立在窗前,背对父亲。
他二十三四的年纪,身材颀长,着一身月白绸衫,本该是个翩翩公子。
可那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袖口下的手指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压不住的兴奋。
“父亲,”方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您也看见了,那两位武师送进去时是什么模样,出来时又是什么模样。虽然死了,可那丹药的香气,您闻到了吧?那是仙家手段!”
方员外喉结滚动,他想说那香气里混着血腥,想说那两位武师死时眼珠凸出、七窍流血、形如干尸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天前,他长子方明在镇外溪边“捡”回来一个重伤老者。那老者枯瘦如柴,胸口一道焦黑伤口深可见骨,却硬撑着没死。
方明将他藏在后院废弃的柴房,当晚,那老者便展露手段凭空生火,枯指一点,石块碎裂。
仙人!方明当时眼睛就亮了。
老者自称姓徐,说是与人斗法重伤,需以气血旺盛之人为引炼制丹药,方能恢复。
作为回报,他可收方明为徒,引他入仙途。
方员外起初是怕的。可方明却是满心向往,他乡试落第,正愁前路,仙缘近在眼前,岂能错过?
“七玄门的人……明日就到。”方员外声音发虚,“那姓厉的弟子,听说是外刃堂的好手,野狼帮的人都不是对手……”
“正好!”方明眼中闪过狠厉,“徐师父说了,寻常武夫气血稀薄,要十个才抵得上一个真正的高手。七玄门的武师正是上好的药引!”
他走近两步,俯身盯着父亲:“爹,等徐老恢复了,我就是仙人的徒弟。到时候,莫说黄龙集,整个镜州谁敢看轻我方家?您不是一直想捐个官身吗?等我学了仙法……”
方员外看着儿子眼中那簇近乎狰狞的光,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罢了,罢了。
路已走到这儿,回头也晚了。
“你……小心些。”他无力地摆摆手。
方明嘴角勾起,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回廊里远去,一声声,敲在方员外心坎上。
后院最角落的柴房,门缝里透出微弱烛光。
方明推门进去,腐木与霉尘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像陈血里掺了蜜。柴房正中铺着干草,徐老道盘坐其上,脸色在烛光下蜡黄如尸。
“师父。”方明恭敬行礼。
徐老道眼皮微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人……找到了?”
“明日便到。七玄门外刃堂弟子,姓厉,听说功夫不弱。”
“嗯。”徐老道枯唇微动,声音嘶哑如裂帛,“气血旺盛便好……待为师将之炼成血精丹,应可恢复三五成伤势。”
方明闻言,脸上血色上涌,急声道:“师父,弟子已按您吩咐备好丹炉、药材,那两位武师的尸身也已处理干净。不知……不知弟子何时能开始修炼?”
徐老道盯着他,眼神深处有冰一样的东西划过。
蠢货。真以为修仙是这般儿戏?灵根都没有,修个屁的仙!
要不是数日前与人争夺一株阴魂草,被对方自爆法器重创,他怎会落得这幅田地?
如今他伤重难复,才不得已与这一介凡人虚与委蛇。如此境况,只有以武者精血为引,辅以阴煞之地培育的血藤花炼制的,才能强行催发生机、稳固伤势。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至于收徒?呵,待他恢复……
“放心好了,”徐老道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既收你为徒,为师自然会传你修行法门。先把事情办好吧……明日那人到后,引至后院‘丹室’,莫让旁人打扰。”
“是!”方明欣喜退下。
柴房门关上,徐老道缓缓闭目,胸口那处焦黑伤口又开始渗血。
他枯瘦的手指按上去,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黑气,勉强止住。
快了……只要再来一个像样的武者……
……
翌日晌午,厉飞雨骑马进了黄龙集。
集镇不大,与青牛镇相仿,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茅舍。时值春日,又不是赶集天,街上行人稀落,几个农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见他骑马佩刀过来,眼神躲闪地别开脸。
方家府邸在集镇西头,远远望去,更像邬堡。
青砖高墙足有两丈,墙头插着防贼的碎瓷片,黑漆大门铜钉密布,门口蹲着两尊石狮,狮眼瞪得溜圆,平添几分煞气。
厉飞雨下马,叩响门环。
半晌,门开一条缝,一个门房探出头,脸色灰白,眼神飘忽:“可是七玄门的大人?”
“正是。”
“请、请进,老爷和少爷恭候多时了。”门房拉开门,动作有些僵硬。
厉飞雨迈步而入,目光一扫,心中微动。
庭院宽敞,打扫得干净,可太干净了,连片落叶都没有。几个下人正在洒扫,见他进来,齐刷刷停下动作,低头垂手,姿态恭敬得过分。
可他们的呼吸不对。
太沉,太缓,像是刻意压着。其中两个杂役打扮的汉子,虎口有厚茧,太阳穴微鼓,分明是练过外家功夫的,却扮作普通仆役。
厉飞雨面色如常,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心中已有计较。
有意思。这方家,藏着事。
方员外在前厅接待,一见面便连连作揖,言词恳切,说长子方明半月前开始行为古怪,每夜往后院跑,还常带回些腥臭之物,请来的郎中都看不出端倪,只得求助七玄门云云。
他说得恳切,额角却渗着细汗,眼神不时往厅外瞟。
厉飞雨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目光却落在方员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他在怕。
不是怕儿子中邪,是怕别的。
不多时,方明来了。
一身锦袍,面容俊朗,只是眼窝深陷,眼底有种不正常的亢奋光泽。
“厉少侠,”方明拱手,笑容热情,“久仰七玄门威名,今日得见少侠风采,果然不凡。”
“方公子客气。”厉飞雨淡淡道,“听说公子近来身体不适?”
“劳少侠挂心,其实是……”方明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小弟近日得了一位高人指点,修习养生之法,许是方法不当,出了些岔子。高人如今正在后院静养,少侠既是武林俊杰,可否移步,让高人为少侠看看根骨?说不定……也是一场机缘。”
话说得漂亮,可那“机缘”二字,咬得格外重。
厉飞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度的好奇:“哦?那倒要见识见识。”
“请!”方明侧身引路。
三人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僻静。
草木渐深,墙角生出青苔,空气中那股甜腥味隐隐可闻。
厉飞雨步伐从容,呼吸平稳,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窍已悄然运转,真气如溪流暗涌,五感提升到极致。
左前方假山后,心跳声,两个。
沉缓有力,是练家子。
右廊转角,呼吸声,细微绵长,内力不弱。
后院方向……有股阴冷的气息,混着血腥,还有……腐味。
他神色不变,甚至配合着方明的话,偶尔问几句“高人有何神通”“养生法门如何修习”,一副被勾起兴趣的模样。
方家父子对视一眼,眼底皆有喜色。
鱼儿,上钩了。
后院深处,原是一处废弃的祠堂,如今被改成了“丹室”。
推开门,一股热浪混着药腥扑面而来。
室内昏暗,只在正中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底炭火正旺,炉身刻满扭曲符文,炉盖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雾。
炉前三尺,摆着两个蒲团。
“高人正在内室调息,请少侠稍坐。”方明笑着引厉飞雨到蒲团前,“小弟去请。”
厉飞雨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丹炉,扫过墙角堆放的药材——几株暗红色的藤状物,叶片边缘呈锯齿,根须还沾着湿泥。
看着就是生于阴煞之地的植物,可能还需要鲜血之类的东西浇灌。
他心中彻底明了。
方明退出丹室,门“吱呀”一声关上。几乎同时,厉飞雨耳廓微动——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两侧壁后传来。每一步落下,地面微震。
咣当!两侧暗门轰然洞开!
两道黑影如箭射出,一左一右,直扑厉飞雨!
厉飞雨早在脚步声响起的刹那已起身,身形如柳絮后飘,险险避开左右合击。
定睛一看,瞳孔微缩。
是两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一男一女,皆着黑色劲装,看身形应是三四十岁年纪。可他们的脸……面色青黑,双目空洞。裸露的皮肤下,青紫色血管如蚯蚓般虬结凸起,胸腔没有任何起伏,听不见任何呼吸声。
尸傀!
且这两具尸傀步法扎实,出手间隐有章法——男使拳,拳风刚猛,带着开山裂石的悍意;女用掌,掌影绵密,专攻关节要害。
两人配合默契至极。男拳砸面门,女掌已封退路;女掌切肋下,男拳同时轰向膝弯。
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全然不似死物。
厉飞雨心中凛然。
倒是和墨大夫炼制的张铁类似。炼尸傀不难,凡人都可以,难的是保留其生前武学造诣。
这对男女生前必是搭档多年的武林夫妻,招式互补,心意相通,死后竟还能维持这等配合。
他脚下步法变幻,蓄气期的轻功《游鳞步》随之展开,身形在拳掌缝隙间穿梭,如鱼游水,看似惊险,却总在毫厘之间避开杀招。
但压力实实在在。
尸傀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力量远超生前。男尸一拳砸在青砖地上,砖石迸裂;女尸一掌切在柱子上,木屑纷飞。厉飞雨虽身法高明,可室内空间有限,躲闪余地越来越小。
更要命的是——暗处还有人。
丹室内侧,那道布帘后,有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拖得很长,呼气时带着细微的痰音,是肺部有伤。
‘伤得很重,体质很弱……修仙者?而且还是个邪修。通过方家找七玄门的人过来,看来目标明确,是想要武人气血疗伤之类了。’
厉飞雨心思电转,瞬间定了策略。
他不求速胜,甚至……不求胜。
拳风擦耳而过,掌影掠颈而飞。厉飞雨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闪避都险到极致,可他眼神却越来越静,越来越深。
他在回忆。
回忆前世初入武道,第一次面临生死搏杀的感觉。
回忆百日筑基后,冲击眼窍时那种“破茧”的悸动。
回忆六道空间中,千百次任务里积累的战斗本能……
这具身体太年轻,太“新”。百日筑基打磨了根基,可真正属于武者的实感,需要血与火的淬炼才能唤醒。
而现在,这两具保留着生前武学的尸傀,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厉飞雨开始改变打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