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一个只会挥剑的士兵，无异于机械般的工具，而我希望她成为一个懂得思考的骑士，这样才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目光扫过书房，艾瑞克用客观的语气说道。

　　莫里安静静听着，对方这番话听起来是在陈述教导的理念，但恰恰说明了比起能力，这位王子殿下更在意属下是否拥有自主性，而非盲目服从。

　　“的确如此。”莫里安点头表示认同，随即提出自然浮现的疑问。

　　“说起来，洛朗小姐喜爱看书这个习惯，也是您教导时培养的吗？”

　　这个问题让艾瑞克顿了顿，斟酌了好一会，才浅笑着开口:

　　“不，是她自己养成的。”

　　他想了想，随即沉吟道:

　　“但或许也受到了我的影响，在此之前，我常常会跟她分享一些读到的有趣作品。”

　　“一开始她只是安静地倾听，渐渐地戴安娜和我讨论起剧情的走向，再后来，甚至会自己去书架上找书看。”

　　不得不说，他们对彼此的影响都挺大的……莫里安听得微微点头，完全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肩负沉重压力的年少王子，在偌大的宫殿里看到有趣作品时，恐怕也只有身边这位年纪相仿的骑士，能够与其分享了。

　　不等他说话，艾瑞克便忽然起身走向书架，伸手取下一本看起来格外轻薄的书册。

　　看着对方缓步走回，在对面的沙发上重新坐下，莫里安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作倾听态。

　　然而当王子掀开那本“书册”的时，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书册。”

　　而是一本夹着许多黑白照片的相册。

　　照片中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穿着略显宽大的骑士制服，眼神坚定直视前方，神情和动作却因过度僵硬，显得有些不自然。

　　“这张照片是宫廷摄影师，在她刚成为守护骑士时拍的。”艾瑞克摇头笑道，“看起来是不是很青涩？”

　　确实，那时的戴安娜与现在简直判若两人……莫里安仔细端详照片。

　　“最初的两个月里，戴安娜都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他继续说道，带着怀念的笑意，“直至选拔的日子真正到来，情况才有所改善。”

　　“选拔？”莫里安有些不解，兴趣浓厚地追问。

　　“是的，竞选成为王子守护骑士的选拔。”

　　“皇家骑士团会从众多候选人中，筛选出最优秀的几名骑士，再由王子本人从中做出最终选择。”

　　艾瑞克讲述着那时候的情景:

　　“那时，被筛选出来的共有五名骑士，而我作为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自然也获得了优先选择权。”

　　“所以也就在那时，您选择了其中最优秀的洛朗小姐？”莫里安基于常理推测道。

　　“恰恰相反。当时戴安娜的成绩在五人当中是垫底的，虽然她展现出了一定的天赋，但在世家礼仪包括实战经验等方面，都不如其他几位候选人。”

　　那您最终怎么会选择了洛朗小姐……莫里安心生疑问，犹豫着是否该直接问出口。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想法般，艾瑞克立即笑着解释道:

　　“但正因如此，才是我选择她的最大理由。”

　　“不怕先生你笑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被许多人看作是，最不适合继承国王之位的王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苦涩，“虽然父亲指定我为第一继承人，但宫廷内外绝大多数人并不服气，我也确实比不过我的几位哥哥。”

　　“所以在看到戴安娜的那一刻，我就犹如看到了，那个在众人眼中‘垫底’的自己，于是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

　　“所有人都觉得我简直是疯了，明明是最没有能力的王子，还选择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女骑士。”艾瑞克继续说，语气出奇地平静，“不过也有一些人觉得我选得好。”

　　莫里安沉默下来，他固然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认为选的好……

　　最无能的王子配上最差的骑士，多么“般配”的组合啊。

　　恐怕那些人会由衷地叫好，因为这正好符合他们对“四王子”的期待与定位。

　　只是他们从未想过，也从未愿意相信，日后的戴安娜会成长到何种地步，会绽放出何等耀眼的光芒。

　　“我很庆幸，当时给予了她希望。”说到这里，艾瑞克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露出灿烂的笑容，“而未来的她不但没有令我失望，甚至一直让我感到骄傲。”

　　“后面的事，正如你所见到的一样，戴安娜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骑士

　　提到这点，莫里安不禁产生了些羡慕之情。

　　见证一个人的成长，陪伴她走过从青涩到成熟的每一步……

　　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形式上的养成呢？

　　艾瑞克翻到相册的下一页，照片的时间线明显推进了。

　　这张照片或许是在某个宴会上拍摄的，两人站在舞台的中央，艾瑞克穿着常服，戴安娜则是一身修长的浅色长裙。

　　画面中的两人正在跳舞，艾瑞克的手轻扶对方的腰，戴安娜的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则与他相握。

　　只不过从照片上看，他们的配合似乎没有特别好。

　　“这是一场不少贵族都出席的宴会。”艾瑞克说，“戴安娜原本是不想参加的，在我的要求下还是陪同前往了，在此之前我们还特意练习了双人舞。”

　　“期间我已经不记得，她总共踩了我多少脚了，幸好到了表演的时候，她能勉强跟上我的步伐。”

　　他看着那张照片，叹息道:

　　“但其实我也没有学过跳舞，那是我们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莫里安注视着这张照片，画面中的两人看起来不像王子和骑士，更像是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在闲暇时间里笨拙地学习新事物。

　　“听您这么说，洛朗小姐学习能力真的很强呢。”

　　“是啊，她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艾瑞克笑着赞赏道，“这些年来，我看着她从一个村庄来的懵懂少女，成长为王国最有天赋的骑士，看着她学会各种礼仪后，在宴会上优雅交谈。”

　　“很少人知道，在戴安娜所有笨拙的背后，藏着一颗比谁都努力的心。”

　　“在这方面，我曾以为自己是引导者，后来才明白，我只是一个见证者，以及默默被守候的那个人。”

　　反复想到戴安娜所说的过去，自己告别时留下的话语，莫里安忍不住开口:

　　“……殿下，那您的内心，到底是如何看待洛朗小姐的？”

　　听到这句话，艾瑞克突然淡笑着转过头，碧蓝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她是最忠诚的骑士，是最值得信赖的友人……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说:

　　“因此，我可以为了那道光而死，也愿意为她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