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写给瞎子的信
二胡声变得平缓而悠长,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温馨。
眼前的画面再次流转,这次不再是战火纷飞的乱世,而是改革开放前夕那个充满希望却又物质匮乏的年代。
柳听风老了。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书香子弟,那个在风雪中拉《满江红》的盲眼琴师,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腰背佝偻,满脸老人斑的垂暮老者。
但他脸上的苦涩却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满足。
因为那个襁褓里的婴儿,长大了。
是个女孩,柳听风给她取名叫——柳明月。
这名字里,藏着柳家几百年的遗憾,也藏着他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女最美好的期许。
画面里,是一个并不富裕却充满了温情的小山村。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穷,谁也不笑话谁,柳听风虽然瞎了,但他不仅会拉二胡,肚子里还藏着旧时代的墨水,在村里讲讲故事,看看黄历,偶尔去镇上红白喜事拉个曲儿,倒也把日子勉强过下去了。
小明月很懂事,从小就是爷爷的眼睛。
她牵着爷爷的手走过田埂,走过石桥,给他讲春天的花开了,讲天上的云像什么。
而最让柳听风骄傲的是,这孩子争气。
在那个重男轻女,大部分女孩早早就嫁人的年代,柳明月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最后更是接到了来自大沪上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一天,柳听风高兴得像个孩子,他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可如今他的‘明月’却要替他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了。
他拿出了藏在墙缝里,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钱,那是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
“去!去上学!爷爷供你!”
瞎子拉着孙女的手,那双空洞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仿佛有着光:“到了大城市,好好学,替爷爷,替咱们柳家,去看看外面的大世界,去看看……真正的明月。”
………………
明月走了,去了那个繁华得让人眼晕的大沪上。
画面在这里被分割成了两半,像是一场残酷的对比蒙太奇。
左边,是留在山村里的柳听风。
他更老了,背更弯了,但他拉琴更卖力了,为了给孙女凑生活费,他不管刮风下雨都去镇上卖艺,省吃俭用,连口肉都舍不得吃。
但他很快乐,因为每个月,邮递员都会送来一封厚厚的信。
右边,是大城市里的柳明月。
画面很模糊,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是一个飞速发展,贫富差距开始拉大的花花世界。
信里的内容,总是那么积极向上,充满了阳光:“爷爷,我过得很好,食堂的饭菜可香了,顿顿有肉。”
“爷爷,我拿奖学金了,不用给我寄钱了,您留着买点好吃的。”
“爷爷,教授夸我聪明,我有机会争取出国留学的名额了!”
每一封信,柳听风都要找村里识字的人念上好几遍,然后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着。
逢人便说:“我家明月要出国了!要洋插队了!那是去外国当状元呢!”
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老头。
直到……那一年冬天。
又是一场大雪。
柳听风正坐在门口,手里捏着最新的一封信,满脸喜色地等着过年,信里说,明月争取到了去美国的机会,过年可能回不来了,要在那边准备手续。
“出息了,真出息了……”
老人摸索着二胡,嘴里念叨着,脸上笑开了花,在民国时他就见过一些留洋回来的人,那些人穿着时尚,说的话也让他听不懂,可那一批人都是有出息的人。
然而,那个经常送信的邮递员来了,这次他没有骑车,而是带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
“柳大爷……”
民警的声音有些沉重,透着一股不忍:“是……柳明月的家属吗?”
“我是,我是。”柳听风拄着拐杖站起来,有些茫然:“是不是明月寄东西回来了?这孩子,都说不用……”
“不是寄东西。”
民警打断了他,声音低沉得像是一记重锤:“这是一份……来自沪上警方的认尸通知书。”
“啪嗒。”
柳听风手里的那封信,掉在了雪地上。
“认…什么?”
“柳明月同志,于三日前在沪上……身亡,初步判定是自杀,但有些情况需要家属去确认。”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那一瞬间,柳听风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剜去双眼的雪夜,回到了那个被日本军官羞辱的午后。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明月”,都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画面开始剧烈抖动,仿佛是老人的心境在崩溃边缘徘徊。
但他没有倒下。
那个快半辈子没出过远门,连去县城都要人领着的瞎子,在沉默了许久之后,颤颤巍巍地回屋,背上了那把破二胡,摸索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盲杖。
“我要去沪上。”
老人那双空洞的眼眶依旧无神无彩,声音沙哑却决绝:“我要去接我的明月……回家。”
哪怕是爬,他也要爬到那个吃人的大城市,去问问老天爷,为什么要再一次…把他的光给灭了。
苏然站在旁边静静的注视着这一幕,怀里的白猫也早已安静了下来,他瞳孔中的金纹缓缓流转,面无表情,就这么看着这个老人一步一步的踏着积雪前行。
片刻后,苏然才抿了抿唇,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感:“傻不傻?柳明月会给你一个瞎子写信吗?”
这方鬼蜮当中的二胡声节奏越来越快,犹如鼓点雷鸣,节奏快的令人心发慌。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就不合理,右边那朦胧的景象本就是柳听风臆想出来的,他不可能知道真正的沪上是什么样的,也不可能知道当初柳明月在沪上的经历。
那一封封的信也是如此。
没有人会给一个瞎子写信,除非写信的人不知道收信的人是瞎子。
“喵~”白猫那双异色双眸也闪过了一丝异样,叫声既柔又极具穿透性,不知想要表达些什么意思。
没有了明月做眼睛,这世界上的一切就开始朦胧了起来,真和假之间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那一封封写给爷爷的信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苏然的视线随着柳听风的背影望向远方,画面开始扭曲,再次发生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