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可咖啡馆内清静又惬意。

　　苏然身体前倾，打开摄像功能，将手机背部的摄像头紧紧贴在了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上，他借着玻璃的支撑，能够最大程度地减少手部抖动。

　　屏幕上，焦距倍数正在被他不断拉大。

　　5倍…10倍…30倍…直到拉到数码变焦的极限。

　　画面因为过度放大而布满了噪点，像素块在那幢灰扑扑的建筑外墙上跳动，仿佛在那层名为“仁爱宠物医院”的假象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镜头正中心，对准的是二楼最左侧的那扇窗户，此刻那里的窗帘被掀开了一丝细微的弧度。

　　虽然画面模糊，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窗帘露出的一角，一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藏在反光的镜片后，正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陈少杰离去的方向。

　　而在那双眼睛下方，一只戴着惨白色医用橡胶手套的手，正捏着深色的窗帘边缘。

　　白手套，黑窗帘，阴暗的窥视者。

　　“咔嚓。”

　　苏然按下快门，随后又补录了一段长达五秒的视频，直到那两片窗帘彻底合拢，将所有的光线与视线全部隔绝在外。

　　“完美的悬疑素材。”

　　苏然看着相册里那张噪点极高却张力拉满的照片，满意地将其归档进了名为《宠物医院·素材》的文件夹里：“这一幕要是配上那种低沉的贝斯音效，压迫感瞬间就上来了。”

　　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而且深渊手里还拿着一部‘记录生活’的手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苏然的构思。

　　“客人，您的特调冰美式，久等了。”

　　那位扎着小辫子，系着工装围裙的“主理人”走了过来，他动作轻柔地先在桌上放下一个软木杯垫，然后才将那杯散发着香味的咖啡稳稳放下，仪式感十足。

　　苏然收起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脸上的那种审视探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慵懒大学生的模样。

　　“好的。”苏然靠回椅背。

　　“主理人”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那杯咖啡，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仿佛看着艺术品的自豪感。

　　“客人，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下我们采用的工艺和咖啡豆！”

　　主理人显然是个对咖啡极其狂热的人，没等苏然接话，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这支豆子是我前天刚拍到的，来自巴拿马波奎特产区，采用了特殊的厌氧日晒处理法，您别看它颜色深，入口会有非常明显的白色花香，中段是热带水果的酸甜，尾韵则带有一丝类似黑巧克力的回甘……”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满脸期待地看着苏然，仿佛在等待一位知音的点评。

　　苏然看着面前这杯黑乎乎的液体，又看了看主理人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一脸真诚地问道：“主理人，这豆子听起来确实很高级。”

　　主理人矜持地点头，嘴角微扬。

　　“那……”苏然指了指那杯昂贵的咖啡：“你能用这种豆子给我搞杯豆浆吗？最近养生，想喝点热乎的，最好不加糖，能做成咸口的更好。”

　　“……”

　　主理人嘴角的笑意瞬间僵硬，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得有些尴尬。

　　厌氧日晒？波奎特产区？用来磨豆浆？还是咸口的？

　　主理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表情精彩得就像是被那所谓的花果香气噎住了气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但声音已经没了一开始的热情：“……抱歉，打扰了。”

　　说完，主理人转身就走，步履匆匆，仿佛只要走慢一步，就会控制不住把手里的托盘扣在这个不懂风情的客人头上。

　　“咦，开个玩笑嘛。”

　　苏然看着主理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随后他端起那杯‘不加冰的冰美式’抿了一口。

　　嗯？味道意外的还不错！

　　豆子的香味非常浓郁，只不过没有“主理人”介绍时的那么玄乎，不过确实算是优质咖啡。

　　“不愧是我挑的‘美式’！”

　　主理人听到他的话顿时咬牙切齿，分明是我的技术高超，用料讲究，才能够突破你的“刁难”！

　　苏然将咖啡杯放下，再次拿出手机放到桌面上，指尖轻敲屏幕，打开浏览器。

　　既然已经确定了“猎物”在巢穴里，接下来就该查查这个巢穴的底细了。

　　他在搜索框输入了“锦城仁爱宠物医院”八个字，网页跳转，排在最前面的全是各种好评和推广软文。

　　【锦城最好的宠物医院！赵院长简直是华佗在世！】

　　【瘫痪三年的金毛在这里站起来了，感谢仁爱，感谢赵院长！】

　　【收费透明，医术高超，真正的良心医院！】

　　【满墙的锦旗！何人能救我狗命？华夏锦城仁爱啊！】

　　清一色的溢美之词，每一个文章和报道都极尽赞美之词，但在苏然这种玩转网络的人眼里，这种“完美”反而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太干净了。

　　一家开了几年的宠物医院，不可能连一个差评都没有，除非有人在刻意控评。

　　他一个接一个的将这些文章和报道全部看完，随后删掉搜索框的内容，重新输入“锦城，高级疗养院，医疗事故”。

　　网页跳转，原本光鲜亮丽的网页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陈旧的新闻报道和早已沉底的论坛帖子。

　　【锦城宝川疗养院精神病人杀人事件！】

　　【你相信一个人能吃掉另一个人吗？】

　　【震惊世界，人吃人！】

　　苏然又抿了一口咖啡，眉头微微蹙起，指尖点开其中一个新闻报道。

　　【2019年10月20日，在锦城宝川疗养院内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严重事故，一位接受疗养的精神病人吃掉了自己的室友…据警方调查，该疗养院用药失误，导致该精神病人精神失常，犯下如此惨案。】

　　【该事件受到广大群众关注…】

　　这篇新闻当中还配了几张满是马赛克的图片，虽然看不真切，但能够判断出这是凶案现场，一位“精神病人”把另一个病人啃成了骨架。

　　苏然读到这里，下意识地抬头，透过咖啡馆的玻璃，再次看向对面那栋建筑。

　　天色渐暗，仁爱宠物医院的招牌灯亮了起来。

　　那红色的霓虹灯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排刚刚进食完毕，还挂着血丝的獠牙。

　　苏然眉头紧紧的皱着：“这地方一前一后都特么挺诡异的…”

　　就在这时，心口再次涌出一抹温热，魏犬儿的声音传入他的脑海。

　　“苏家的小子，那个陈少杰，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