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面香沁心,暗灶初燃
在晋省,最常见的打招呼方式就是:“吃饭了吗?”
最常见的待客之道就是,“吃过饭再走。”
大春真是在村里吃过饭才来到矿上的,每个月就请一次假,好容易回趟家,不仅得吃,而且还得吃好的。
他来前儿吃的饱饱的,可谁知道,都走到门口了,江海把锅盖掀起来,那股子味实在是让他走不动道儿了。
江海赶紧扶着大春叔回到炕上,“叔,上炕坐,臊子刚熬好,我这就削面。”
大春也不客气,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又一次把大衣和棉帽脱掉,“嘿呀,海娃这才去食堂上了两天班,手艺都学到这水平了,这娃天生就是当厨子的料儿啊!”
有人夸江海,江福生乐的都合不拢嘴。
江海把锅里的肉臊子盛出来,盛的过程中特别仔细的观察了片刻。
‘我靠,这也太牛了。’
看到肉臊子的状态,江海的心底都忍不住有些惊讶。
即便没有勾芡,臊子汤汁也异常浓稠,这就是【练习册】中所学的内容,五花肉里含有筋膜的部位,这些位置包含胶原蛋白,经过小火慢炖之后,逐渐融化为明胶。
不仅仅可以让汤汁浓稠,而且还能锁住油脂和水分。
半锅肉臊子盛入盆中,很明显的能看到盆里的油和汤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并没有出现汤在底部,油脂漂浮的状态。
这,才是真正绝顶的肉臊子!
而经过三次添加调料,酱色充分融入肉粒中,此时,每一粒肉看上去都是从内至外的酱透明色,好看极了。
更为神奇的是,即便舀满一盆,那些肉粒也是均匀的分布在汤汁的每一处,而没有沉淀到盆底,足以说明这汤汁该有多浓稠。
江海不急着削面,而是去门外的大瓮里取出块儿牛肉,又打开箱子取了那大半瓶茅台出来。
在江海看来,这个年代大家人人自危,家里能有口吃的喝的就很不容易了。
现在自己和老爹的光景明显不好过,大春叔也愿意出这么多钱来帮老爹,这份情不是牛肉和茅台能换来的。
江福生看到江海手里拿的东西,嘴角抽了抽,却也没说什么。
“嗬!”
看到茅台瓶子,大春人都快傻掉了,“这玩意儿都能搞到?海娃这工作真是干对了啊。”
江福生笑着摇摇头,“不是他带回来的,昨天那事儿就是个误会,周矿替他小舅子道歉给的。”
“啧。”大春点点头,“你说咱矿长这么精明个人,怎么到了小舅子那儿就拎不清了呢!哎,我刚过来的时候路过那小食堂,那菜卖的又贵也不是很好吃,真他娘的!”
二人吃着牛肉喝着茅台闲聊,江海烧开热水开始削面,时不时的回头看看两位长辈。
看的出来,他们喝的每口都小心翼翼,喝到嘴里要细细品味一番方才慢慢的吞咽下去,再吃上一口卤牛肉,时不时的发出舒服的哈气声。
‘就是这个感觉呀。’
虽然自己还没吃上,可不知道为什么,江海看着他们吃的舒坦,比自己吃喝都高兴!
削面用的工具是瓦片刀,是一块儿弯成瓦片状的厚铁片儿,开了单边刃。
这种刀拿来削面,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江海把面团搭在左手上,右手三指扣在瓦片刀卷曲部,另两指自然托着刀底部,手腕微动,小臂自上而下划过。
随着动作越来越快,左手的面团也肉眼可见的变小,同时一根根的削面如同银龙般从手中跃入滚滚沸腾的铁锅内。
削好后盖好锅盖,剩下的面团重新揉捏成小了一圈儿的圆柱状,放回面盆里保湿。
削面熟的很快,江海取来大碗捞起,面条占了大半碗,再拿勺子淋上酱色的肉臊子。
三碗面端上桌,扑面而来的热气让江福生和大春都不由得喉头耸动了几下。
“闻着就够味儿啊。”
“海娃,你这手艺啥时候这么好了?”
二人已经把茅台喝的差不多了,这会正需要来碗热腾腾的面条暖暖胃。
筷子搅动起来,拌面的过程中大春又一次震惊了。
“厉害啊,臊子汤都不散,海娃你啥时候请假,回村里好好教教你婶子。”
江海嘿嘿笑着,“快尝尝。”
三人不约而同的拿着醋壶淋了三圈儿。
这是晋省人吃面的仪式感。
陈醋浇入碗里,浓郁的醋香味仿佛对臊子的酱香味进行了二次催化,霎时变成了种非常复合的香味。
就连那些肉粒,竟然也能够非常均匀的挂在每一根面条儿表面。
大春再也忍不住了!
直接端着碗,嗷嗷两口往嘴里扒拉。
削成三角柳叶形的面条咬下去是极致的筋道,恰到好处的弹牙。
裹在面条上的肉臊子在舌尖化开,肥肉的油脂已经在文火慢炖中完全乳化,和胶原蛋白水解成的明胶融为一体,没有半点油腻感,反而带着醇厚的肉香。
可惜瘦肉有些少,只是零零散散的能感受到瘦肉颗粒略带焦甜酱香,也正是这丁点儿的味道,使得整体风味格外传神。
屋内发出大声吸溜面条儿的声音,三人竟都默契的没有说话,也就三两分钟,大家不约而同的把空碗放在桌上。
“哎呀,忘吃蒜了!”江福生猛拍大腿,气急败坏。
“忘加葱花了!”大春也万分遗憾。
江海则是皱着眉头,“要有把芫荽就好了。”
“我剥蒜去。”
“我切点葱花。”
“等着,我回宿舍取芫荽去!”
片刻之后,桌上多了三个小碟,分别放着剥好的蒜,切好的葱花和芫荽末。
江海又削好了三碗面条。
这次,三人很有仪式感的给各自碗里加上葱花与芫荽,最后淋好三圈陈醋,这才开始搅拌。
旋即,三人都是一口大蒜,再猛吸两口面条儿,生蒜的辛辣瞬间被面条掩盖,只留下无穷的蒜香与臊子面正面冲击,好不痛快!
两大碗面下肚,都有点吃饱了。
江海看着最后的一小团面,“这也没法削了,大春叔你吃饱没,我给你揪点面片儿。”
大春打着饱嗝,“吃饱...”
他看见了桌上盆里的肉臊子还有个底。
“要不,清汤利水的再一碗,也行吧。”
江海和江福生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麻溜的把面团擀成面片儿,再用刀切成两厘米宽的面条,左手握着面条,右手揪成片状飞入锅中。
煮熟的面片儿没有多少,三人分开也就两口的量,再舀上满满一碗发白的面汤。
把盆里的最后的臊子都分开,那么一搅拌!
“哧溜,哧溜...”
面汤下肚,三个大男人吃的满头大汗,不约而同的向后仰着身体,给肚子腾开更大的空间。
“舒坦啊,张凤德做的臊子面连你这脚后跟都比不上!”大春有感而发。
两碗面一碗汤,简直太痛快了!
甚至,大春心里头觉得,要是明天上早班前能来这么两碗面儿,那自己干活儿都得比平时有劲儿!
哎,对啊。
大春盯着江海出了神。
“叔,看啥呢。”
大春坐正了身子,“我说,你这么好的手艺,为啥不自己开个小食堂?”
江福生舒坦的表情瞬间收起来,“这可不兴乱说啊!”
人家张凤德能开小食堂,那是背后有关系,就算有人来查,小食堂也还是矿区食堂。
江海要开,那性质可就变了。
大春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过他随即又道,“福生,你看是这。”
江福生和江海竖着耳朵听。
“开小食堂肯定不合规矩,对吧?”
江海点点头,“肯定不行。”
要行的话,他早就张罗起来了,何必在食堂受那份委屈?
“但是,咱工友之间,邻居之间,我来你家吃顿饭,这正常不?”
江福生想了想,“正常啊,别说一顿,你天天来我也得给你吃啊。”
村里关系好的邻居间,都是这样的,有一口吃的都不会亏待别人。
“那你看,你家光景过得难,我作为好兄弟,好邻居,好工友,我帮衬帮衬你们,这正常不?”
江海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炸裂。
好像,也特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