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尼亚克看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要拓宽自己认知的边界，白疏自然不会拖延。

　　他侧身让开通往氪星登陆艇的道路，邀请骷髅飞船的主人进入独属于他的小飞艇。

　　佐德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撑起内里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他想要站起来。

　　这位氪星将军的膝甲与金属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点力量的调动，都牵扯着被精神入侵后濒临崩溃的神经，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但他还是想站起来。

　　他想跟着那个男人，去往那片所谓的“未知之地”。哪怕是死，他也想亲眼见证氪星的命运，究竟是被拯救，还是被彻底埋葬。

　　“留在这里。”

　　白疏平静的声音响起，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侧身，只是用背影对着这位意志如钢的将军，诉说着残酷事实。

　　“那不是你能去的地方。以你现在的状态，踏足的瞬间就会彻底湮灭，连一粒尘埃都不会剩下。”

　　“与其做无意义的牺牲，不如留下来，和乔·艾尔一起，思考如何重建你们的家园。”

　　这番话语没有丝毫遮掩，就这样坦然地在布莱尼亚克面前说出。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越是强调前路的艰险与未知，就越能勾起这位收藏家那病态的探索欲。

　　果然，那由数据流构成的绿色巨人，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对白疏话语中的警告毫不在意。

　　危险？

　　对于布莱尼亚克而言，危险本身就是知识的一部分，是值得剖析与收藏的样本。

　　祂庞大的身躯开始收缩，数据流高速重组，最终化作一个与白疏身形相仿的绿色人形轮廓，迈开脚步，径直走进了那艘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登陆艇。

　　佐德看着白疏决然的背影，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舱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最终，那股支撑着他的力气彻底耗尽。

　　他颓然跪倒，双拳重重砸在地面。

　　……

　　登陆艇内，空间并不宽敞。当舱门彻底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后，一种诡异的寂静开始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

　　白疏与布莱尼亚克相对而坐。或许是对方不屑于掩饰，他能清晰地“看”到，无数比发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幽绿色数据触须，正从布莱尼亚克的体内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贴上登陆艇的每一寸内壁，试图解析、渗透、掌控这艘飞船的控制权。

　　祂依然对之前无法入侵这艘制式飞船耿耿于怀，现在被邀请进入飞船内部，无异于引狼入室。祂并不觉得自己能真的攻陷“外壳”，只是这种攻防经验即使对祂来说也是难得的前进资粮。

　　白疏对此视若无睹，同时将系统刷屏的拦截提示屏蔽。在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心如止水的含义。

　　他闭上双眼，在心中下达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指令，阿曼达·沃勒的尸体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系统，回收登陆艇。”

　　没有剧烈的震动，没有空间的扭曲，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删除键。

　　白疏的意识出现了刹那的恍惚与割裂，在那不到千分之一秒的缝隙里，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奇异的角落。

　　那里整齐堆放着一堆堆氪星土壤，旁边还有灌装的氪星水源与空气。

　　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静静躺在角落另一端的一把造型狰狞、充满了暴力美学的黑色狙击枪，枪身上铭刻着戴安娜亲手篆刻的符文。

　　那惊鸿一瞥只持续了极短的瞬间，没等他细看，眼前的一切便被纯粹的、无垠的白光所吞噬。

　　下一秒，他与布莱尼亚克，出现在一片真正的虚无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目之所及，唯有纯白。

　　一种足以让任何智慧生命发疯的、绝对的“无”。

　　也就在踏足此地的瞬间，白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是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开始疯狂地向外流逝！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干瘪、褶皱。乌黑的短发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滋生出缕缕银丝。衰老与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然而，没等他做出任何应对。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哀嚎，从他身旁炸响！

　　那是不似任何已知生物能够发出的，混杂着数据错乱与灵魂撕裂的尖啸。

　　白疏猛地转头，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五道纯白色的锁链，不知从这片虚无的何处探出，以一种超越了因果与逻辑的方式，瞬间洞穿了布莱尼亚克的四肢与头颅！

　　“噗嗤！”

　　数据构成的身躯，在被锁链穿透的刹那，竟溅射出如同实质般的绿色浆液。

　　这位纵横星海、视文明为藏品的宇宙神明，此刻就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被牢牢地禁锢在原地，只能发出最无助、最痛苦的哀嚎。

　　祂那引以为傲的庞大算力，祂那足以篡改现实的数据库，在这五道锁链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发生了什么？这里到底是哪里？

　　白疏的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

　　下一刻，一股无法抵抗的睡意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碾碎了他的所有思维，带走他的全部意识。

　　……

　　当意识重新回归时，一抹温和的红色光芒，刺破了不知持续多久的黑暗。

　　伴随着红日朝坎多城投来的第一缕日光，白疏缓缓睁开双眼。

　　他……回来了？布莱尼亚克呢？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强大的拉扯感，便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传来。

　　有些迷糊的青年这才意识到，他正在下坠！

　　这里是之前骷髅母舰悬停的空域！

　　白疏的心念电转，没有丝毫的慌乱，调动起体内的力量。

　　一股远比先前更加磅礴、更加凝练的仿生物力场，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仿佛是他延伸出的另一只手，如臂使指，运用自如。

　　那足以将常人内脏碾碎的十五倍重力，在力场的抵消下，变得轻若无物。

　　他的身形，就这么违反物理定律般，在万米高空中，骤然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