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有胆识。”

　　布莱尼亚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祂收起了高高在上的漠视。

　　“用自身的毁灭当做筹码，是极其冒险的博弈策略。但你成功了，我的确不想看到一件完美的藏品遭到破坏。”

　　随着祂的话音落下，笼罩在佐德身上的幽绿色数据流瞬间消散，佐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整个人脱力般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空气，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刺目的红晕。

　　布莱尼亚克没有理会地上的佐德，祂的躯体重新凝实，恢复了先前的学者姿态，等待眼前的碳基生命重新开启谈判。

　　布莱尼亚克的退让，并未让白疏有丝毫放松。他紧盯着那依旧高大的数据身躯，脑海中刮起了十级风暴。

　　这台机器的逻辑与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不同，武力威慑只是敲门砖，真正的钥匙，是对方那近乎病态的求知欲。

　　他之前错判了自己手上筹码的价值，现在想来，对于一个收藏家而言，一件从未见过的“孤品”，远比一整套量产的“珍品”更有吸引力。

　　既然如此……

　　“开始最终谈判吧”白疏抬起头，透过战甲的面罩与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眸对视，“我准备了你无法拒绝的价码。”

　　“哦？”布莱尼亚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孩童般纯粹的好奇，“无法拒绝？是通往你故乡的星图？种族基因库？还是……”

　　祂顿了顿，数据流的波动频率骤然加快：“你身上那层'外壳'的秘密？”

　　不知是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欲望被谈判对手察觉，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布莱尼亚克的猜测显得有点多余。

　　“都不是。”白疏摇了摇头，声音坚定，“我会将你送往一个你从未抵达过的地方，一片全新的、未被记录的知识领域。”

　　“作为报酬，我需要你为我那两个朋友提供可行性与成功率最高的方案。与此同时，你必须放弃对阿戈城与坎多城的收集，停止对氪星的入侵。”

　　佐德将军充满血丝的瞳孔中闪过了然，他低垂着头颅，无力起身，内心却不知该如何回报对方对氪星的援助。

　　而布莱尼亚克，不到刹那的时间里，祂调用自己横跨数个星系、收录了无数文明的庞大算力矩阵，试图从白疏的思维中解析出更多信息。

　　然而，那层“外壳”依然牢不可破，祂只能捕捉到白疏最表层的想法，从中得窥这片净土的一鳞半爪。

　　那是一片混沌的、充满未知的、连白疏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领域。

　　这反而更加证明了那个地方的真实性。只有真正的未知，才会让一个智慧生命产生这种混沌的认知状态。

　　“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布莱尼亚克重复着这句话，数据流开始剧烈波动，“你没有说谎。”

　　祂被激起了兴趣，前所未有的兴趣！

　　一个凡人，一个连基础基因病都无法解决的低等碳基生命，居然声称能将自己送到一片“未知”的领域？

　　这听起来像是宇宙间最荒诞的谎言，但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析的“奇物”，一个拥有着悖论“外壳”的存在。

　　只要对方不是无可救药的蠢货，就必然明白，对上位者撒谎的代价。

　　那么……对方所说的，很大概率是真实的。

　　一片未经开垦、充满未知的全新领域……

　　那里有多少未曾记录的物理法则？有多少前所未见的文明形态？有多少足以颠覆现有知识库的全新数据？

　　想到这里，布莱尼亚克的核心算法几乎要沸腾了。

　　跟那样的诱惑比起来，脚下这颗即将死亡的星球，这两座千篇一律的氪星城市，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数据库里新增的两行代码罢了。

　　但祂不会这么轻易地同意这笔交易。上位者，从不接受凡人提出的条件，只会发布自己的指令。更重要的是，对方的提议里，有一个致命的漏洞：他没有提及自己的安危与归属。

　　他似乎对自己充满信心，相信在完成这一切后，还能带着治疗方案，安然返回自己的世界？

　　这种自信，让布莱尼亚克对他脱身的方式，产生了浓厚兴趣。

　　数据风暴渐渐平息，布莱尼亚克转过身背对着白疏，双手背在身后，缓缓开口。

　　“你的提议很有价值。”祂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法官在宣读最终判决，“但你的条件，需要修正。”

　　“第一，‘阿戈城’的收容程序已经完成，逆转它所消耗的能量与时间成本，高于它本身的价值。它将作为既定事实，保留在我的收藏中。”

　　佐德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但他强忍着没有发言。

　　“第二，”布莱尼亚克微微侧首，余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白疏身上，“你，必须与我同行，作为这趟探索的向导。”

　　“至于治疗方案，在你证明了那片‘新领域’的价值后，我会交付于你。”

　　白疏沉默片刻，在佐德忐忑的目光中开口：“我可以接受第二条修正，但第一条……”

　　他转头看向佐德，没再说话，但意思却表露无疑：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坎多城，以及氪星残存的希望，我已经为你们保住。如果想要更多……

　　佐德读懂了他的眼神，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屈辱、愤怒、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身边这个男人的深深震撼。

　　他真的做到了。以一人之力，与毁灭了氪星防御体系的魔鬼谈判，并从对方手中，硬生生保下了一座主城。

　　至于阿戈城……

　　佐德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城市标本。他明白，布莱尼亚克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商人，祂给出的，就是自己的底线。至少在他们这边提供的筹码不变的情况下，这便是对方给出的最终方案。

　　想要换回阿戈城，除非氪星人能拿出让祂再次动容的，新的筹码。

　　但他们，有吗？

　　佐德的拳头攥得死紧，那对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扭成麻花。

　　很快，他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自己没有选择。氪星，也没有选择。